「票號一樣?」
周建民從蘇見青手裡接過舊領糧票,先看了眼正面的數字,又翻出紙袋裡的臨時調糧單。
兩張紙並排放著。
一張寫著十二斤口糧,領糧人是村東頭的陳大娘。
另一張寫著一百二十斤臨時調糧,領糧人卻是不存在的丙三。
票號一模一樣。
趙有財盯著桌面,喉嚨里擠出一句:「票號記重了,也不算什麼大事。」
「記重?」
陳大娘扶著桌沿,急得臉都紅了。
「這票是我男人病了那陣領的救急糧,我一直夾在針線盒裡。趙會計親手開的,還說叫我收好,年尾對帳用得上。」
她把票翻到背面。
背面有趙有財的簽字,還有領糧時按下的手印。
「我家領的是十二斤,糧都下鍋吃了。你帳上要是把這張票算成一百二十斤,那多出來的糧,算誰頭上?」
周圍人立刻議論起來。
「票還能這麼改?」
「陳大娘手裡有一張,大隊帳上卻變成了另一張。」
「以後誰還敢不留票?」
趙有財拍了下桌子:「都別亂說!這張調糧單是後來補開的,票號撞上了,說明登記亂,不代表我造假!」
「那就查存根。」
蘇見青沒有和他爭。
「合法領糧票都有存根。陳大娘手裡的票號是什麼,存根上就該是什麼。臨時調糧一百二十斤,要是正經出庫,也該有另一張對應存根。」
何向東立刻去翻票據袋。
票據袋裡按月份夾著一沓沓領糧存根,紙張發脆,邊角被翻得起毛。
陳大娘說出日期後,他很快找到那一頁。
「在這裡。」
何向東將存根攤開。
同樣的票號,同樣的日期,同樣寫著十二斤。
領糧人姓名、用途和經手章,全都對得上。
蘇見青把臨時調糧單放到存根旁邊。
紙張顏色相近,邊緣也有一處不規則的撕口。
她拿起兩張紙,隔著一點距離比了比。
「這張調糧單不是新開的。」
「它是從原來的領糧票上動過手。」
趙有財咬著牙:「你憑什麼這麼說?」
「憑這兒。」
蘇見青指向調糧單上的數量。
「十二斤的『二』字後面,壓著一道舊摺痕。一百二十斤最後添的那個零,剛好蓋過摺痕邊緣。」
「再看票號。陳大娘手裡的票和存根是一組,調糧單卻用了同一個票號。正常補票,不會拿已經領過糧的票號再開一張。」
周建民俯下身,看得很仔細。
調糧單上的「一百二十斤」墨色比其他字深。
「十二」兩個字寫得窄,後頭的零卻粗了一圈,像是特意往旁邊擠出來的。
何向東又拿起調糧單,對著日頭。
「紙背有壓痕。」
他取來薄紙,墊在下方,用鉛筆輕輕擦過去。
原先的字慢慢顯出來。
數量那一欄,最初只寫著「十二」。
領糧編號那一欄,最初只有「丙一」。
後來才添出一個零,又在「一」旁邊補了兩筆,變成丙三。
趙有財的臉繃不住了。
王春妮站在人群後頭,忽然說道:「就算票是補過的,也可能是趙會計當時忙,拿錯了舊票。糧要真送給兄弟隊了,總不能因為一張票就全算成私吞。」
「拿錯票,可以重開。」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可這張票為什麼要把十二斤改成一百二十斤?為什麼把原來的領糧人劃掉,寫出一個帳上沒有的人?為什麼不留存根?」
王春妮答不上來。
陳大娘抱著那張舊票,手都在發顫。
「趙會計,我家那十二斤救急糧,不會也被記成一百二十斤吧?」
「還有別的票。」
人群里有人喊了一聲。
一個中年男人快步跑回家,不多會兒拿著兩張舊領糧票回來。
緊跟著,又有社員翻出壓在箱底的票據。
有人領過口糧,有人領過種糧,有人領過牲口棚臨時分下來的碎糧。
過去他們留著這些紙,只是怕年底算帳時說不清。
如今一張張攤開,大家才發現,手裡的票不只是領糧憑據。
也是能對趙有財那本帳的東西。
趙有財看著桌上越來越多的舊票,呼吸都亂了。
「都收起來!」
他脫口而出,「這些陳年舊票有什麼好翻的?秋收正忙,誰有工夫陪你們查幾年以前的帳!」
「今天不查以前。」
蘇見青將陳大娘的票、原始存根和調糧單分開封好。
「只查這一張。」
「這一張已經能說明,所謂一百二十斤臨時調糧,沒有對應出庫票。它借的是陳大娘正常領糧的票號,把十二斤改成一百二十斤,再虛構一個丙三補上去。」
周建民接過記錄紙,慢慢念出結論。
「合法領糧票,十二斤,存根尚在。」
「臨時調糧單,一百二十斤,無對應存根。」
「二者票號相同,紙張撕口可對應,數量和領糧編號均有後改痕跡。」
他念完,抬頭看向趙有財。
「這不是手續不全。」
「這是補造票據。」
趙有財張了張嘴,最終只擠出一句:「我承認票是我補的。但糧確實調走了,我只是沒來得及走正經手續。」
「你補票,是為了給已經出去的糧找一個來處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糧要是真送到河東、西嶺,兩個隊不會都沒有記錄。磨坊沒見到糧,丙三也不存在。現在票據又是偽造的。」
「趙會計,你還要說糧送給了誰?」
趙有財沒敢看她。
周建民吩咐治保幹事:「舊章呢?」
治保幹事很快從封存物里取出那枚糧倉舊章。
章印邊緣缺了一小塊。
蘇見青將舊章放在調糧單旁邊。
調糧單上的印章右下角,也缺了同樣一道口子。
何向東低聲道:「能對上。」
趙有財忽然抬頭:「舊章一直在糧倉,又不止我能碰!」
「舊章由誰保管?」
周建民問。
趙有財沒回答。
「鑰匙由你拿,帳本由你帶回家,票據由你補寫,舊章也在你手裡。」
蘇見青把每一樣東西擺開。
「趙有財,你不是一時忙亂。」
「你是先拿走糧,再補車,再補人,最後拿別人的領糧票改出一張調糧單。」
曬穀場上沒人替他說話。
連一直替他撐場子的王春妮,也低著頭往人群里縮。
周建民收走舊章,交給治保幹事。
「舊章暫扣,趙有財不得接觸糧倉帳冊、票據和印章。陳大娘這張領糧票原件封存,存根和調糧單一併送公社核驗。」
陳大娘聽見這話,緊緊捏著票。
「那我手裡這張……」
「登記後還給你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這是你領過糧的憑據。你自己留好。」
陳大娘抬頭看她,眼眶發紅。
「蘇知青,這些年我們手裡沒票,趙會計說扣多少就扣多少。以後這票,俺也去……我得鎖進箱子裡。」
蘇見青沒有接話,只讓何向東把票號、領糧日期和陳大娘姓名寫進記錄。
一筆糧從哪裡出去,怎麼被改成別的數字,終於有了能看清的紙面。
可車還走過。
車上裝的糧,也不可能憑空消失。
晌午過後,曬穀場的人散了些。
蘇見青才取出衣袋裡的信。
信封已經被郵遞員登記過,封口被人拆過又壓回去。她沒有直接撕開,而是先讓何向東在登記紙上補了一句「封口異常,收件人當面啟封」。
何向東寫完便走開,沒有多問。
蘇見青拆開信封。
裡面沒有長篇的話。
一張信紙,上面寫著幾句問候,字跡端正有力。
周長野問她秋收是否順利,傷口有沒有再裂開。末尾寫著,聽說她那邊缺紙,順手寄了幾張後勤登記格式紙,不合用便墊箱底。
信里夾著一小包止血藥,還有幾張裁得整齊的登記紙。
蘇見青將格式紙抽出來。
上頭分了日期、經手人、物品名稱、數量、交接簽字和備註。
比她手裡那張差異記錄更規整。
明帳錄在她眼前停了一下。
「順手」兩個字被圈出。
【措辭不實。】
她看著那兩個字,沒有往下追問。
周長野寄來的東西沒有替她查出一筆糧,也沒有替她壓住趙有財。
可他給出的紙,沒有附帶一句要她聽話,也沒有拿婚約、名聲和人情逼她交換。
蘇見青把止血藥放進衣袋,將登記紙壓到現有票據下面。
她拿出鉛筆,在空白頁上畫出那夜牛車的路線。
糧倉。
磨坊。
北口。
趙家後門。
車到磨坊時已經空了。
那麼卸下糧以後,空車又是從哪條路回來的?
她的筆尖停在北口外側。
那裡通向老倉街,也通向趙有財家後頭那片廢場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