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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第一筆黑帳

2026-09-21 11:36:02 作者: 無聲睡眠

  蘇見青的筆尖停在北口外側。

  「去趙家後頭的廢場院。」

  周建民接過她畫的路線,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你確定?」

  「不是確定,是先查。」

  蘇見青將登記紙折好。

  「車從糧倉出去,磨坊管事看見的是空車。車沒有走河東,也沒有進西嶺,北口又有車轍。糧從車上卸下後,必然還留過一個地方。」

  趙有財被兩名民兵看著,聽到這話,立刻冷聲道:「憑一張畫出來的路線就去搜我家後頭,蘇知青,你別把查帳變成抄家。」

  「搜的是車轍盡頭,不是你家。」

  蘇見青收起鉛筆。

  「如果那裡什麼都沒有,你可以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我查錯了。」

  趙有財喉結動了動,沒有再接話。

  馬保國站在旁邊,臉上也不好看。

  「周同志,秋收正忙,能不能先把糧倉的正常領用安排下去,再查這些腳印?」

  「臨時倉已經開了。」

  周建民說,「秋收用糧不會斷。現在查的是一百二十斤糧的去向,越晚越容易被人踩亂。」

  他讓治保幹事帶上木尺、紙袋和封條,又叫來孫老四、李叔和何向東。

  蘇見青沒有讓趙有財跟著。

  「他是被調查的人,不能靠近現場。」

  趙有財立刻反駁:「我熟悉那片地方,不帶我去,誰知道你們會不會認錯路?」

  

  「路認錯了,車印不會替你說話。」

  蘇見青看向周建民。

  「讓他留在曬穀場。」

  周建民點頭。

  一行人沿著北口往西走。

  昨夜的雨不大,土路表面已經幹了,車轍卻壓進了深處。磨坊方向留下的印子到北口就淡了,往老倉街的兩道輪痕反而清楚,左邊那道缺口和二號牛車的木輪完全相符。

  孫老四蹲下去比了比。

  「車輪左邊缺一塊,寬窄對得上。」

  蘇見青讓何向東記錄。

  「北口往老倉街,車轍連續。經過趙家後門時,車輪印變深,說明車上當時還有重量。」

  「車在趙家後門卸過糧。」

  何向東說。

  「不能只憑車轍寫卸糧。」

  蘇見青糾正他。

  「記車停留,記輪痕變深。卸沒卸,等到了現場看實物。」

  老倉街盡頭有一塊荒廢的場院。

  土牆塌了半邊,牆根長著枯黃的蒿草。門口鋪著碎磚,車輪到這裡後拐進院內,地上的印子被人踩亂,只有靠牆那一段還留著清楚的凹痕。

  治保幹事用木尺量過輪距,又從泥里撿出一小截麻繩。

  繩子上沾著紅色細土。

  「和牛車板里的土一樣。」

  孫老四說道。

  蘇見青沒有馬上碰繩子,只讓何向東將它裝進紙袋,寫清發現地點和時間。

  她帶人沿著牆根檢查。

  一堆新柴壓在角落裡,柴根下露出三塊麻袋補片。每塊都只有巴掌大,邊緣被剪得很整齊。

  第一塊上有一截褪色紅印。

  第二塊縫著粗線,針腳一長一短。

  第三塊沾著深色糧粉,輕輕一抖,粉末便落在地面。

  李叔走過去,指著第二塊補片說道:「這是牲口棚那批報廢袋的料。」

  「你認得?」

  「這針腳是我補的。趙會計讓我補過三隻袋,後來又說袋子報廢了。」

  蘇見青蹲下,看向補片上的麻絲。

  「和秋七六袋底的補線對得上嗎?」

  李叔把兩塊物證放在一起,沒有觸碰,只低頭比看。

  「對得上。顏色、粗細都一樣。」

  周建民立刻讓人將三塊補片分別封好。


  「補片、麻繩、糧粉,分開登記。」

  趙有財被留在曬穀場,卻有民兵跑來傳話。

  「趙會計說,廢場院裡什麼都不代表。那三塊麻袋片可能是以前修牲口棚剩下的。」

  周建民問:「他有沒有說,為什麼補片上有新糧粉?」

  民兵搖頭。

  蘇見青站起身。

  「告訴他,現場只記事實。補片在車轍盡頭,麻繩帶紅土,袋片帶糧粉。是不是他的,等他自己解釋。」

  廢場院裡還有一道淺溝,溝底壓著幾粒玉米。

  蘇見青讓人取出糧樣,與磨坊車板里的穀粒放在一起。

  孫老四看了片刻。

  「同一批。顆粒和顏色都像。」

  「只能記為相近。」

  蘇見青說道。

  「紅旗大隊今年收的是同一種玉米,不能靠糧粒單獨認定。但它和車轍、麻袋片放在一處,就要連同其他證據一起封存。」

  周建民點頭。

  「這地方暫時封起來。」

  治保幹事扯下一條封條,貼在廢屋門上。

  蘇見青檢查牆角時,發現門檻下有一道新刮痕。泥里壓著半片紙,紙張邊緣發黑,上面只剩「七」字的一半。

  她用木片挑出來。

  何向東將薄紙翻過來。

  紙背有一道摺痕,像是曾經夾在帳冊里。

  明帳錄在她眼前浮出一行字。

  【關聯:紙片筆跡與臨時調糧單相近。】

  【異常:紙片來自被撕帳頁,日期缺失。】

  蘇見青將紙片裝袋,沒有直接說它就是帳頁的一部分。

  她要的是能讓所有人看懂的證據,不是一句只有自己相信的判斷。

  返回曬穀場時,趙有財已經被帶到桌邊。

  周建民把封存物一件件擺開。

  「廢場院發現三塊麻袋補片、一截麻繩、車轍和同批糧粒。李叔確認其中一塊補片的針腳,與秋七六袋底相同。」

  趙有財冷笑:「補片是舊的,車轍也是舊的。廢場院誰都能去,不能說是我把糧放在那裡。」

  「車是你借的。」

  周建民說道。

  「借車記錄由你補寫,磨坊沒有運石,北口到趙家後門再到廢場院的車轍都在。你說不是你,誰能證明?」

  「我只是把糧暫時放在舊場院。」

  趙有財被問得急了。

  「秋收後還要歸倉!我沒想私吞!」

  蘇見青把那張臨時調糧單推到他面前。

  「未經批准轉出集體糧,帳上寫成受潮損耗,又用舊票號改出調糧單。你說暫放,誰批准的?誰驗收的?誰負責歸還?」

  趙有財說不出話。

  「糧食去向不明,票據被補造,運輸記錄後補,領糧人不存在。」

  蘇見青一項項列出。

  「你有沒有想私吞,不影響這些事實成立。」

  周建民拿起鋼筆,在差異記錄末尾寫下結論。

  「第一筆異常糧食,暫按一百二十斤真實出庫糧登記。另有三隻報廢麻袋去向不明,是否與虛假損耗有關,繼續核驗。」

  馬保國看著記錄,低聲道:「趙有財畢竟管了這麼多年糧倉,直接停職,會不會影響秋收?」

  「他的鑰匙、舊章和帳冊已經成為物證。」

  蘇見青說。

  「只要他繼續管,就等於讓經手人自己查自己。」

  周建民合上記錄本。

  「趙有財暫停糧倉保管員職務,不得接觸糧倉、帳冊、票據和印章。鑰匙、舊章,當場收回。」

  治保幹事走過去,從趙有財身上取下鑰匙串。

  舊章也被裝進紙袋。

  趙有財盯著那串鑰匙,臉上的神情一點點垮下去。

  他想伸手去拿,民兵擋住了他。


  「這是集體的東西。」

  蘇見青說道。

  「不是你的護身符。」

  趙有財被帶離桌邊時,王春妮忽然指著蘇見青喊道:「帳查清了也輪不到你管知青點!隊長的人選早就定了!」

  曬穀場上的人齊齊看向她。

  王春妮像是終於抓住了新的話頭,聲音更大。




  蘇見青收好登記紙。

  「既然早就定了,那就把名單、標準和記錄拿出來。」

  王春妮被問得一頓。

  蘇見青合上帳冊,看向知青點那邊的人。

  「糧倉這筆帳算完了。」

  「隊長這筆帳,也該擺到明面上算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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