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隊長的事，等公社處理完再說。」
周建民收起差異記錄，沒給王春妮繼續嚷的機會。
「現在先把封存帳冊重新核一遍。趙有財暫停職務，不代表這筆帳就到此為止。」
趙有財被民兵帶到曬穀場邊坐著。
他的鑰匙、舊章和帳冊都被收走，手邊只剩一隻空菸袋。他盯著桌上的紙袋，牙關咬得發酸。
蘇見青沒有再看他。
她從缺頁帳冊的裝訂縫裡，取出那截鉛筆草稿。
紙很窄，邊緣被線頭壓出幾道淺印。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日期、糧食品種和數目，每一行末尾還有一個字或半個姓氏。
何向東湊近看了一眼。
「這是什麼？」
「先別猜。」
蘇見青把草稿平碼在木板上，又取來兩塊石頭壓住紙角。
「何向東，把總帳里所有寫著篩漏、鼠耗、受潮的記錄找出來。按日期抄，不要漏一筆。」
何向東立刻翻帳。
總帳被封存前，周建民已經逐頁編號。現在每翻一頁，都有李叔和治保幹事盯著，趙有財再想抽頁換頁，已經沒了機會。
蘇見青拿出周長野寄來的登記紙。
紙上分著日期、經手人、物品名稱、數量、交接簽字和備註。
她在最左邊寫下「草稿日期」，右邊寫下「總帳損耗」。
一行一行往下抄。
春耕前，玉米篩漏。
春耕後，種糧受潮。
入夏，倉角鼠耗。
麥收後，搬運散失。
秋收前，曬場損耗。
草稿上的數字不多，零碎得很。
可每一筆都能在總帳里找到相同的名目。
何向東抄到第三頁時，筆尖停住。
「這筆也一樣。」
蘇見青抬頭：「哪一筆？」
「草稿上寫的是六月初七，玉米二十斤，總帳上寫的是六月初七，鼠耗二十斤。」
何向東翻過一頁，又找到一條。
「六月十九，篩漏十二斤，也對上了。」
李叔聽得皺起眉。
「怎麼會一筆不差？」
趙有財坐在旁邊，終於開口。
「我平時記帳前，拿廢紙估個數，有什麼奇怪的？草稿和總帳對得上，不正說明我帳記得仔細？」
蘇見青沒理他。
「繼續。」
何向東按日期往下抄。
草稿從春耕前開始，斷斷續續記了六個月。每隔幾日便有一筆損耗，名目換來換去，數目卻總落在幾個重複的尾數上。
十二斤。
二十斤。
二十斤。
又是十二斤。
何向東寫到後面，越寫越慢。
「蘇見青，這六個月的損耗，全是趙會計值守糧倉的日子。」
周建民抬起頭。
「確定？」
「總帳上有經手人。」
何向東翻出入庫登記和鑰匙交接簿，一張張對照。
「這些日期，鑰匙在趙有財手裡。帳本也是他記的。臨時調糧、報廢麻袋和損耗補記，全在這些天裡。」
趙有財嗤了一聲。
「糧倉保管員不就是我？我在的時候出問題，不代表都是我做的。」
「那就查倉里有沒有留下對應的耗損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前面查過受潮糧，沒有。篩漏處沒有糧粉堆積，鼠耗處也沒有鼠洞。現在草稿和總帳又逐筆對應。」
她用筆尖點著登記紙。
「你說這是估算用的廢紙。那我問你，為什麼每次估算，都能和最後入帳的數目一斤不差？」
趙有財的喉嚨動了動。
「我記性好，估得准。」
「鼠啃多少，篩漏多少，搬糧時掉多少，你都能提前估准？」
蘇見青把幾張記錄攤開。
「不同日期，不同糧種，不同名目，尾數卻反覆出現。六月初七二十斤，六月十四二十斤，六月二十二還是二十斤。」
「老鼠還會挑著整數吃？」
曬穀場裡傳出幾聲壓不住的笑。
趙有財麵皮發僵，衝著人群罵道：「你們笑什麼！糧倉有損耗，不記整數難道還寫七斤半、八斤三兩？」
「實際損耗該是多少，就記多少。」
李叔忍不住接了一句。
「我搬糧這麼多年，袋角漏一點、篩子漏一點，哪回能正好湊二十斤？」
趙有財扭頭瞪他。
李叔卻沒再躲。
自從領糧票到了手裡，他忽然明白過來，趙有財帳本上每多寫一個數，最後都可能落到他們的口糧和工分里。
周建民拿過登記紙，順著日期看了一遍。
「六個月，十幾筆損耗，全部由趙有財經手。草稿和總帳一致，損耗去向卻缺記錄。」
「這些草稿，不能再叫廢紙。」
趙有財猛地站起。
「周同志，廢紙上隨便寫的東西，也能給人定罪？誰知道是不是蘇見青後來補上去的！」
「草稿一直夾在帳冊裝訂縫裡。」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帳冊是你帶回家保管的，封存前誰都不能碰。你說是我補的，那你解釋一下，它為什麼會和被撕掉的帳頁邊緣對得上？」
她將草稿翻到背面。
紙張右側有一道撕裂口，和總帳中段缺頁處的纖維紋路相近。治保幹事取來先前封存的缺頁殘邊，兩張紙隔著寸許比在一起。
斷口方向、紙張厚薄、墨線位置都能對上。
周建民看完，朝治保幹事說道：「把草稿和缺頁殘邊一起封存，註明發現位置。」
趙有財的肩膀垮了些。
王春妮站在人群後頭，忽然說道：「就算草稿是趙會計寫的，也只能說明他記帳不規範。蘇見青，你別拿幾行數字就說所有損耗都是假的。」
蘇見青轉頭看她。
「我沒有說所有損耗都是假的。」
「我只問一件事。既然是正常損耗，為什麼草稿每一筆後面，都寫著人名縮寫？」
王春妮的呼吸亂了一拍。
草稿右側，除了日期和數目，還有「貴」「平」「春」等字。
有的寫全了一個字，有的只留半個偏旁。
何向東指著其中一行：「這裡寫的是春？」
「先不認。」
蘇見青說，「縮寫能對應人，不等於這個人就是主謀。先把當天在場的人、出工記錄和票據經手人都找出來。」
她把那幾處縮寫圈上。
「誰在場，誰搬糧，誰傳票，誰接觸過帳頁，都要寫清楚。」
王春妮的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趙有財卻像抓住了空子，立刻道：「聽見沒有？她自己都說不能認。幾個字頭能說明什麼？」
「不能說明全部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但能說明這不是你一個人隨手記的廢帳。」
她從草稿最下面抽出一張壓著的紙。
紙上寫著一筆損耗，日期比前面的都晚。
那天，正是她第一次被安排獨自看守曬穀場的日子。
草稿上寫著玉米二十斤。
總帳里，同一天記的是「曬場散失二十斤」。
何向東翻到那一頁，聲音發緊。
「對上了。」
趙有財抬起頭，盯住那行字。
蘇見青卻沒立刻追問。
她看見那行數字後面，沒有「貴」，沒有「平」，也沒有完整姓名。
只有一個字。
「知。」
明帳錄在紙面上劃出紅痕。
【勘誤：該筆損耗與當前視角人物值守時間重合。】
【異常：縮寫不指向糧食品種。】
蘇見青將草稿壓回桌面。
「這不是記糧的。」
周建民問：「那是什麼？」
蘇見青看向趙有財。
「這是在記誰能背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