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是在記誰能背鍋。」
趙有財的臉皮抖了兩下,抓起菸袋就要往桌上砸。
治保幹事先一步按住他胳膊。
「趙有財,紙已經封存,你別亂動。」
「我亂動什麼?」
趙有財掙了掙,沒掙開,聲音發虛,「蘇見青拿幾個字頭做文章,誰知道她是不是故意往我身上扣?」
蘇見青沒接他的吵嚷。
她把草稿上的「知」字圈住,又在旁邊寫下當天的日期。
「這筆後面再查。現在先看前面的損耗。」
她轉向何向東。
「把草稿和總帳上所有對得上的數,按糧食品種分開。」
「玉米一張,種糧一張,雜糧一張。再把篩漏、鼠耗、受潮、搬運散失分開寫。」
何向東拿著登記紙坐下,照著草稿逐條謄抄。
周建民叫來孫老四、李叔和孫瘸子。
一個常年過秤,一個搬糧,一個守牲口棚。三人未必識得全帳,倉里哪裡漏糧、哪裡進水、哪裡容易招耗子,卻比誰都清楚。
趙有財靠在木凳上,冷笑不止。
「查吧。你們慢慢查。糧倉這麼大,耗子啃一口,篩子漏一點,哪樣不是損耗?」
「是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所以今天不問你糧少沒少,只問每一筆損耗有沒有地方能對上。」
她將第一張記錄遞給孫老四。
「六月初七,玉米二十斤,帳上寫鼠耗。那幾天倉角是哪一排出了問題?」
孫老四接過紙,皺著眉回想。
「東南角那排有過耗子,咬破過一個袋角。」
「咬了多少?」
「沒多少。」
孫老四說道,「我記得是半袋散糧。掃起來以後,又裝回去了。趙會計當時說不用記,袋口補好就行。」
趙有財立刻罵道:「你記得清楚什麼?半袋糧還不是糧?耗子咬一晚上,二十斤還少了?」
「那就看鼠洞。」
蘇見青站起身。
「倉角在哪兒,帶路。」
倉門打開後,幾人走到東南角。
牆根堆著幾隻糧袋,袋面落了灰。孫老四指著最裡面的位置:「以前就是這兒。」
治保幹事把糧袋搬開。
牆腳有舊洞,洞口已經被泥堵住,旁邊散著幾粒發黑的玉米。
李叔蹲下看了一會兒。
「這洞早堵了。裡頭也沒新土。」
孫瘸子拄著拐杖,伸頭瞧了瞧。
「耗子要是拖走二十斤糧,洞口哪能這麼幹淨?俺也去……我是說,牲口棚那邊耗子多,糧袋咬破了,地上總有碎殼。」
蘇見青看向他:「糧倉這兒有嗎?」
孫瘸子搖頭。
「沒有。」
何向東在記錄紙上寫下:六月初七鼠耗二十斤,倉角舊洞已堵,無新糧殼,無散糧殘留。
趙有財咬著牙道:「耗子吃完就跑了,難道還等著你們來看?」
「耗子會跑,糧殼不會自己掃乾淨。」
李叔接了一句。
趙有財扭頭瞪他。
李叔這次沒低頭。
蘇見青又抽出第二張紙。
「六月十九,篩漏十二斤。孫老四,當天用的是哪張篩子?」
「曬穀場西邊那張大篩。」
「還在嗎?」
「在。」
幾人又轉到曬穀場西側。
木篩靠在牆邊,邊框磨得發亮,篩網有兩處補過。孫老四拿起來晃了晃,細碎灰塵落在地上。
趙有財開口:「篩子破成這樣,漏十二斤有什麼奇怪?」
「篩漏的糧呢?」
蘇見青問。
「掉地上了。」
「掉在哪裡?」
「曬場上。」
「誰掃的?」
趙有財又說不上來。
蘇見青讓孫老四將篩子架起來,取來一斗玉米,照平日的樣子篩了一遍。
篩孔里漏下的是碎殼、秕粒和細末。
玉米粒大多留在篩上,落到地上的也不多。
李叔取來簸箕,把篩下的東西收起。
「這點東西,連一碗都裝不滿。」
孫老四說道:「篩漏一般是碎殼和秕粒。真要漏掉十二斤整糧,篩網得破個大口子。」
何向東抬起篩子看了看。
補過的兩處網眼都很小,連完整玉米粒都漏不下去。
趙有財沉著嗓子:「你們今天篩的是乾糧,那天收的是潮糧,分量能一樣?」
「那就找當天收糧的人。」
蘇見青說。
「六月十九,誰在曬場揚糧,誰搬篩子,誰收散糧,都問一遍。」
周建民讓治保幹事去喊人。
沒過多久,兩個當日幹活的社員趕來。
一個負責揚場,一個負責掃糧。
兩人對著日期想了半天,最後都說,那天確實刮過風,篩下掉了不少碎殼,可散糧掃起來裝進了小半斗,後來送去了牲口棚。
孫瘸子翻出牲口棚的舊冊子。
那天記著一筆碎玉米和穀殼,數量不多,和兩人的說法對得上。
可總帳上,又另記了十二斤篩漏。
同一天,同一處散糧,趙有財記了兩回。
曬穀場裡漸漸有了說話聲。
「掃走的糧都記到牲口棚了,怎麼帳上還扣十二斤?」
「這不是白扣嗎?」
「誰家工分少一點,年尾就得少分一口糧。」
趙有財聽著四周的議論,臉漲得發紫。
「碎糧和正糧能一樣?牲口吃的是碎的,帳上少的是整糧,根本不是一回事!」
「那就按糧種算。」
蘇見青將兩張記錄擺開。
「一邊是碎糧入牲口棚,一邊是整糧篩漏。你說不是一回事,可以。」
「可篩子沒破口,曬場沒找到整糧散失,搬糧的人也沒見過十二斤整糧落地。那這十二斤從哪兒漏出去的?」
趙有財嘴裡發出一聲悶響,沒答。
蘇見青翻到下一筆。
六月二十二,玉米二十斤,帳上名目是搬運散失。
她沒有立刻叫人去查。
「李叔,這天誰搬糧?」
李叔低頭看著日期,臉上漸漸有了火氣。
「俺也去……那天是我和陳平搬的。」
「從哪裡搬到哪裡?」
「從曬穀場搬進倉。總共就八碼車,來回幾趟,我記得很清楚。」
「掉糧了嗎?」
「掉過。」
李叔說道,「一袋袋口鬆了,撒了一點。我和陳平當場掃起來,又裝回去。趙會計還站在旁邊,說別磨蹭,趕緊搬。」
「掃回去的糧,有沒有重新過秤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估著有多少?」
李叔比了個手勢。
「半簸箕都不到。」
趙有財立刻道:「你一個搬糧的,哪能估准?搬來搬去,鞋底帶走一點,車板縫裡夾一點,二十斤有什麼不可能?」
「有可能。」
蘇見青抬起頭。
「那就把車板縫、搬運路和倉門口都看一遍。」
她帶著眾人沿曬穀場到糧倉的路走了一趟。
路面夯得結實,邊上沒有常年堆積的糧殼。倉門內外也沒有掃不淨的穀粒。
二號牛車的車板縫裡能找到穀殼,是因為車曾經拉過糧。
可趙有財口中的「搬運散失二十斤」,連該有的散糧痕跡都找不著。
何向東越記越快。
六月初七,鼠耗二十斤,無新鼠洞,無糧殼殘留。
六月十九,篩漏十二斤,碎糧已另記牲口棚,未見整糧漏失。
六月二十二,搬運散失二十斤,現場無對應散糧,搬運人稱散糧已掃回。
再往後翻。
七月初三,受潮十二斤。
七月初九,鼠耗二十斤。
七月十六,篩漏十二斤。
數字像是從同一把尺子上量出來的。
十二。
二十。
十二。
二十。
何向東停下筆,把草稿、總帳和對照表擺到一起。
「蘇見青,六個月里,十二斤一共出現七次,二十斤出現九次。」
周建民接過紙,看了很久。
「糧種不同,損耗名目不同,尾數卻只在這兩個數里打轉。」
趙有財硬撐著說道:「帳好記,寫整數怎麼了?」
「你不是寫整數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你是在挑能補帳的數。」
她用鉛筆圈住一筆又一筆日期。
「鼠耗記二十斤,篩漏記十二斤,受潮記十二斤,搬運又記二十斤。哪天需要補缺口,就從這些名目里添一筆。」
「倉里有沒有耗子,篩子漏沒漏,糧受沒受潮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帳上得多出一個能解釋糧食去向的數。」
趙有財的臉上沒有血色。
他張口想反駁,周建民已經抬手。
「從今天起,所有損耗不得直接從社員工分和口糧里攤扣。沒有現場記錄、沒有實物、沒有兩人簽字,一律不認。」
這句話傳開,曬穀場邊的人先是愣住,隨後有人低低叫了聲好。
李叔看著那張對照表,眼圈泛紅。
這些年,大隊帳上每多一筆「損耗」,年尾分糧時,大家碗裡的糧就會少一點。
他們以為是天災,是耗子,是糧倉漏雨。
直到今天才知道,有人把一筆筆假數,塞進了所有人的口糧里。
就在這時,站在外頭的王老栓忽然擠進人群。
他盯著那幾處被圈住的日期,臉色發白。
「這幾個日子……」
周建民問:「怎麼了?」
王老栓咽了咽唾沫。
「這幾個日子,正好都是趙有財說要給親戚家借糧的日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