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借糧?」
周建民抬頭看向王老栓。
王老栓站在人群前頭,腳上的布鞋沾著曬穀場的灰。他先瞥了趙有財一眼,話說得有些遲疑。
「俺也去……不是,我是說,那幾天趙會計都提過,要給親戚家救個急。」
趙有財立刻罵道:「王老栓,你少在這兒胡說!誰家沒個親戚缺糧?借一口糧怎麼就成罪了?」
「能借。」
蘇見青接過話。
「集體裡真有困難,按手續借糧、登記歸還,不算壞事。」
她把草稿上的幾個日期圈出來。
「現在查的不是能不能借,是借了多少,借給誰,什麼時候還,誰驗過糧。」
趙有財的嘴唇抿得發白。
周建民對何向東說道:「把過去六個月的臨時借糧單,全找出來。」
何向東翻開票據袋。
袋裡的紙張已經按日期分過,可趙有財過去管帳時,臨時借糧單一直夾在雜票中間,有的壓在領糧存根底下,有的夾在工分冊里。
何向東翻了許久,才抽出一疊薄紙。
「找到了。」
蘇見青沒有立刻去看名字。
她先把借糧單按日期排開,再和草稿、總帳上的損耗記錄逐一對照。
六月初七,鼠耗二十斤。
同一天,有一張借糧單。
六月十九,篩漏十二斤。
同一天,也有一張借糧單。
六月二十二,搬運散失二十斤。
借糧單還在。
何向東越翻,手越慢。
「這些日期……全對上了。」
周建民拿起最上面一張。
借糧人寫著趙家溝的趙滿倉,借出玉米二十斤。經手人一欄,是趙有財的名字。
下一張,借糧人是河灣村的劉桂芬,借出種糧十二斤。
再下一張,借糧人寫著王家屯的王大河,借出玉米二十斤。
紙上都有出庫數,有趙有財的簽字,有的還蓋著糧倉舊章。
可歸還日期、歸還數量和驗收人那幾欄,全空著。
趙有財抬起下巴。
「親戚家救急,哪能剛借出去就催著還?秋收以後自然會歸倉。」
「那去年借出去的呢?」
蘇見青問。
趙有財頓住。
「去年……去年也有來有回。」
「回在哪裡?」
「帳上。」
「哪一頁?」
趙有財沒說話。
蘇見青抽出一張空白登記紙,在上頭分出幾欄。
借糧日期。
借糧人。
借出數量。
歸還日期。
歸還數量。
驗收人。
她將每張借糧單填進去。
六個月里,十幾張借糧單,沒有一張寫明歸還。
趙有財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王春妮忽然開口:「帳還沒全翻完,你怎麼知道沒還?說不定人家還糧時沒開單,直接送進倉里了。」
「直接送進倉,也該有入庫記錄。」
蘇見青將總帳推過去。
「糧進倉,要過秤,要寫日期,要記是誰送來的。沒有入庫單,沒有驗收人,沒有糧袋編號,難道糧自己走進倉里?」
王春妮沒接上。
李叔站在旁邊,忍不住問:「趙會計,趙滿倉不是你姐夫家的親戚嗎?」
趙有財橫了他一眼。
「是又怎麼樣?」
「劉桂芬呢?」
何向東拿起第二張借糧單。
「河灣村的劉桂芬,和趙家是什麼關係?」
趙有財悶聲道:「遠房親戚。」
「王大河?」
蘇見青抬頭。
王春妮的臉變了。
趙有財沒有馬上回答。
周建民看著借糧單上的地址:「王家屯。王春妮,你娘家就在王家屯吧?」
王春妮急聲道:「一個村的就是親戚?王家屯那麼多人,我還能誰都認識?」
「那就去名冊里核。」
蘇見青說,「不靠嘴認。」
她讓何向東取來鄰村互助登記和紅旗大隊留存的戶籍聯絡冊。
王家屯離得不遠,逢年過節、借農具、換勞力,村里總要留些聯繫人姓名。
何向東翻到王家屯那頁,找到了王大河。
「王大河,王春妮的堂叔。」
曬穀場邊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。
王春妮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。
「堂叔又怎麼了?他家缺糧,我知道他借過糧也不行?」
「當然可以知道。」
蘇見青平靜地說道。
「你要是知道他借糧,就告訴大家,他什麼時候還過。」
王春妮盯著她,沒有回答。
「還了多少?」
還是沒人答。
「交給誰驗收?」
王春妮攥著衣角,半天才擠出一句:「這些事是趙會計管的,我哪知道。」
「你剛才不是說,可能直接送回倉里了?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既然什麼都不知道,為什麼替趙會計解釋得這麼清楚?」
王春妮的臉一陣紅一陣白。
趙有財喝道:「夠了!借糧的事跟王春妮有什麼關係?是我開的單,要查就查我。」
「我也沒說她負責還糧。」
蘇見青拿起王大河那張借糧單。
「我只是查每張單子上的人。」
她轉向周建民。
「趙滿倉、劉桂芬、王大河,還有後面這幾戶。全部按地址發詢問條。」
「問清四件事。」
「借沒借過糧。」
「借了多少。」
「何時歸還。」
「由誰經手。」
周建民點頭:「公社名義發。」
趙有財急了。
「都是親戚之間的事,何必鬧到外村去?人家真缺糧,礙著臉面不肯認,反倒讓大隊難做。」
「集體糧不是走親戚的人情。」
蘇見青把借糧單平碼在桌上。
「你借出去時蓋的是糧倉章,記的是大隊糧。現在查去向,你又說是親戚家的私事。」
「趙會計,這筆帳到底是集體的,還是你的?」
趙有財被問得說不出話。
周建民看向治保幹事。
「先把借糧單編號封存。趙滿倉、劉桂芬、王大河這些人,分別去問。」
趙有財猛地站起來,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響聲。
「你們不能只聽蘇見青一個人的!她就是想把事情越鬧越大,逼得誰都下不來台!」
「是你自己把帳做成這樣的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損耗日期和借糧日期重合,借糧單沒有歸還,借糧人里還有你的姻親和王春妮的娘家人。」
「你要說這是巧合,可以。」
「把還糧的憑據拿出來。」
趙有財的胸口起伏几下,最後又坐回去。
他拿不出來。
因為那些糧根本沒有按帳上的說法回來。
王春妮站在桌邊,眼睛一直盯著那疊借糧單。她忽然伸手,像是要去拿王大河那張紙。
蘇見青先一步按住紙角。
「你想看?」
王春妮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我就是看看。」
「可以。」
蘇見青把紙推過去,卻沒鬆手。
「當著大家的面看。你要是認識王大河,就把他哪天借糧、哪天還糧、誰接的,說清楚。」
王春妮的指尖碰到紙邊,又縮了回去。
她想說自己不清楚。
可紙上借糧人的筆跡,讓她忽然僵住。
「怎麼了?」
周建民察覺不對。
王春妮低下頭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「沒什麼。」
蘇見青順著她的視線,看向借糧單最下方。
借糧人一欄寫著「王大河」。
那幾個字寫得很輕,橫折處卻有個明顯的停筆習慣。
她見過。
第24章,王春妮撲上來搶帳冊時,被治保幹事攔住。她當時為了證明自己沒碰帳頁,在登記冊上寫過名字。
那個「王」字最後一橫,也是這樣收筆。
明帳錄在借糧單邊緣劃出紅線。
【勘誤:借糧人筆跡與現場簽字存在相近筆畫。】
【提示:筆跡相近,不等於同一人書寫。】
蘇見青沒有當眾點破。
一張筆跡相近的紙,還不夠把人釘死。
但王春妮看見這張單子時的反應,已經說明她知道得比嘴上多。
她將借糧單放回編號紙袋。
「王春妮。」
王春妮抬起頭。
「你剛才說,隊長的人選早就定了。」
蘇見青把那張借糧單壓到最下面。
「那你告訴我,定隊長的人,是不是也能替人把集體糧借給自家親戚?」
王春妮呼吸一滯。
她沒來得及回答,曬穀場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知青跑進來,手裡攥著一張剛送到知青點的通知。
「周同志,公社讓趙貴馬上過去。」
「說是有人在他屋裡找到了幾頁抄過的糧倉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