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趙貴屋裡找到了抄過的糧倉帳？」
周建民接過通知，臉色立刻變了。
趙有財從木凳上撐起身：「不可能！趙貴就是個幹活的，他哪來的糧倉帳？」
「這話該問你。」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草稿上有個『貴』字，借糧單、損耗帳和臨時搬運的日期也能對上。現在趙貴屋裡搜出抄帳頁，正好拿來核。」
趙有財咬著牙，沒再出聲。
治保幹事很快帶著趙貴回來。
趙貴二十來歲，褲腿上沾著泥，進曬穀場時一直低著頭。他看見趙有財，腳步停了一下。
趙有財先罵了起來。
「你個沒用的東西！誰讓你在屋裡留那些紙的？」
趙貴抬頭，臉上發白。
這句話一出口，圍觀的人都聽明白了。
周建民重重拍了下桌子。
「趙有財，你現在是被調查的人。再敢替人定話，我讓人把你單獨帶走！」
趙有財閉了嘴，胸口起伏不停。
治保幹事把幾頁紙放到桌上。
紙張是從趙貴床板下翻出來的，邊緣沾著灰，字跡卻還清楚。
上面只抄了日期、糧食數目和幾個損耗名目。
六月初七，鼠耗二十斤。
六月十九，篩漏十二斤。
六月二十二，搬運散失二十斤。
和那張鉛筆草稿上的記錄，一行不差。
何向東拿起草稿，又對照趙貴屋裡找出的抄頁。
「日期一樣，數也一樣。」
孫老四站在旁邊，忍不住說道：「趙貴怎麼會抄這些？」
趙貴的喉嚨動了動。
「我……我不識太多字，就是照著寫。」
「誰讓你寫的？」
周建民問。
趙貴沒答。
蘇見青沒有催他。
她把草稿、抄頁、損耗總帳和借糧單分成四摞，按日期排在木板上。
「趙貴，你先別急著說別人。」
「你只回答四件事。」
「哪天拿到紙。」
「從誰手裡拿。」
「抄完交給誰。」
「拿了什麼好處。」
趙貴盯著桌面，額頭冒出汗。
趙有財沉聲道：「他一個小年輕，被你們嚇幾句就亂說。抄幾筆帳能說明什麼？大隊忙起來，誰沒幫過忙？」
「幫忙可以。」
蘇見青把六月初七那張抄頁挑出來。
「可這天趙貴在糧倉外搬糧，帳上卻記著鼠耗。當天還有趙滿倉借糧二十斤的單子。」
她又拿起六月十九那張。
「這天趙貴沒有領正式工分，卻出現在曬穀場旁邊。帳上是篩漏十二斤，牲口棚已經收過碎玉米，另有劉桂芬借種糧十二斤。」
「你幫忙抄的，不是一筆普通帳。」
「你抄的是能把糧從帳上抹掉的數。」
趙貴的臉越來越白。
周建民問：「趙貴，紙從哪兒來的？」
趙貴抬眼看了看趙有財。
趙有財立刻別開臉。
「說。」
周建民的聲音壓下來。
趙貴終於開口：「趙叔給我的。」
「哪一個趙叔？」
「趙有財。」
趙有財猛地站起來。
「放屁！我什麼時候讓你抄過？」
「你讓我在舊場院抄的！」
趙貴像是被逼急了，嗓子一下高了。
「你說帳本上的字不能留太多，讓我照著紙抄數字。抄完以後，把原來的紙折起來給王春妮，她會送回去。」
王春妮的臉刷地白了。
「趙貴，你別亂咬人！」
「我沒亂說！」
趙貴喘著氣。
「六月那回，你讓我拿了紙去知青點後頭。王春妮站在槐樹邊等我，我把紙交給她，她給了我半袋玉米。」
王春妮急聲道：「你胡說！我什麼時候收過你的紙？」
「你還讓我別從正門走。」
趙貴說道，「說知青點人多，叫我從菜地那邊繞過去。」
曬穀場裡炸開一片議論。
王春妮站在原地，手腳都有些發涼。
她想反駁，卻發現趙貴說得太細。
舊場院、槐樹、菜地後頭，這些地方不是隨口能編出來的。
蘇見青沒有立刻給王春妮定罪。
她將趙貴的話拆開，逐句記在紙上。
「六月初七，趙有財交紙。」
「趙貴謄抄數字。」
「趙貴從知青點菜地後傳遞。」
「王春妮收紙。」
「趙貴領取半袋玉米。」
寫完後，她抬頭問趙貴。
「這半袋玉米，誰給你的？」
趙貴吞了口唾沫。
「王春妮給的。」
「從哪裡拿的？」
「她說是知青點分下來的。」
何向東皺起眉。
「知青點那段日子沒有多分過玉米。」
王春妮立刻道：「我家裡有糧，給他一點怎麼了？趙貴幫我跑腿，我給他口吃的也有錯？」
「給吃的沒錯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可你剛才說沒見過他，沒收過紙。現在又承認給過糧。」
王春妮的臉漲紅。
「我給他糧，是看他幹活可憐！」
「那你為什麼讓他繞開知青點？」
「我沒有！」
趙貴立刻喊道：「你說不能讓何向東看見！還說蘇見青那陣子總愛問帳，別讓她碰上！」
王春妮的手抬起來，想去抓桌上的抄頁。
蘇見青早有防備。
她一把將紙壓進登記冊下方，側身擋開王春妮。
「你想看，可以。」
「等公社幹部、知青點和大隊見證人都到齊，再拆封給你看。」
王春妮撲了個空，手停在半空。
治保幹事立即上前，把她攔在桌外。
「王春妮，物證已經登記。你再碰，按毀證處理。」
王春妮嘴唇發抖。
「我只是想看看！」
「你看過借糧單以後，就說不清王大河什麼時候還糧。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現在看見抄帳頁，又急著伸手。你到底想看什麼？」
王春妮被堵得說不出話。
趙有財在旁邊罵道：「她一個知青，憑什麼管你們？誰知道是不是她和趙貴串好了，要把髒水潑到我頭上！」
「那就分開問。」
蘇見青說。
「趙貴先留在這裡，不和趙有財、王春妮說話。何向東把他的證詞按四欄寫清，誰、何時、拿了什麼、交給誰。」
「趙貴看完後按手印。」
「再把王春妮單獨帶到知青點問，同樣四欄記錄。兩邊對不上，哪一句假，一眼就能看出來。」
周建民看著蘇見青寫下的問話格式，點頭。
「照辦。」
趙貴盯著那張紙，雙手發抖。
「我……我要是按了，趙叔不會放過我。」
趙有財狠狠瞪過去。
「你敢亂按，我讓你在紅旗大隊待不下去！」
「他現在沒資格安排你去哪兒。」
蘇見青將登記紙轉向趙貴。
「你抄過什麼，拿過什麼，交過什麼，照實說清。你參與的部分，公社會查。」
「可你要繼續替人遮著，後面所有改帳、調糧、栽贓的事，也都會算到你頭上。」
趙貴盯著紙上的四欄。
他沒有立刻按。
可趙有財剛才那句威脅，讓他終於明白，自己在趙有財眼裡，從來不是親戚，也不是幫手。
只是一個用完就能推出去的人。
趙貴抬起手，在證詞末尾按下手印。
紅印落在紙上。
趙有財的臉徹底變了。
周建民立刻讓治保幹事封存草稿、抄頁和證詞。
紙袋封口時，趙貴忽然又開口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趙貴的聲音發啞。
「那些帳，不全是我寫的。」
「有幾頁，是有人讓我照著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