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有幾頁,是有人讓我照著抄。」
趙貴的話落下,曬穀場又起了聲響。
趙有財盯著他,抬腳就要過去。
「你給我說清楚,什麼叫有人讓你抄?」
治保幹事橫過胳膊,將趙有財攔住。
「站回去!」
趙有財停在原地,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蘇見青將剛封好的證詞放到桌邊。
「趙貴,先說你親眼做過的事。」
「不要猜,也不要替誰解釋。」
她在登記紙上重新分出四欄。
「誰給你紙。」
「什麼時候給。」
「你抄了什麼。」
「抄完交給誰。」
「拿了什麼東西。」
趙貴盯著那幾欄,嘴唇動了好幾次,才開口。
「不是一回。」
「從什麼時候開始?」
「春耕前。」
趙有財立刻罵道:「你胡說!春耕前你還在家裡修屋頂,什麼時候碰過糧倉帳?」
「我沒進糧倉。」
趙貴聲音發抖,「是你把紙拿到舊場院,讓我在那兒抄。」
舊場院三個字一出來,蘇見青便將草稿上的日期分開。
六月初七、六月十九、六月二十二,三筆損耗都在草稿上出現過。
她指著第一筆。
「這一天,你抄了什麼?」
「鼠耗二十斤。」
「誰給你的紙?」
「趙叔。」
「紙上除了二十斤,還有什麼?」
趙貴低頭回想。
「有日期,有糧種,還有一個字。」
「什麼字?」
「滿。」
何向東立刻翻出借糧單。
六月初七,趙滿倉借玉米二十斤。
經手人一欄,寫著趙有財。
蘇見青沒有急著下結論。
「你當時知道這二十斤是借給趙滿倉的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趙貴搖頭。
「趙叔只讓我照著紙上的數字抄,說總帳要補一筆鼠耗。後來我才聽見有人說趙滿倉借了糧。」
「你抄完以後,紙交給誰?」
「王春妮。」
王春妮臉色發白。
「你別亂說!」
趙貴沒有看她。
「她在舊場院外頭等我。她說不能從大路走,讓我繞到知青點後面的菜地。」
「你為什麼聽她的?」
「她說那邊沒人。」
「抄好的紙呢?」
「給她。」
「她拿去哪裡?」
趙貴搖頭。
「我不知道。她拿走以後,讓我去牲口棚領半袋玉米。」
蘇見青寫下這幾句話。
「半袋玉米是誰開的?」
「沒有票。」
「誰給你的?」
「王春妮。」
王春妮衝過來半步,被治保幹事擋住。
「趙貴,你是不是收了蘇見青的好處?你要是敢亂說,我就去公社告你誣陷!」
趙貴抬頭看了她一眼,又很快低下去。
「我沒收蘇知青的東西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別管她說什麼。你先把自己做過的事講完。」
趙貴的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不停搓著褲縫。
「六月十九那張,是趙叔第二次給我的。」
「這回紙從哪裡來?」
「王春妮送到舊場院。」
「她一個人?」
「先是她。後來趙叔也來了。」
趙有財立刻說道:「我去舊場院是看麻繩,不是給你送什麼帳!」
「你說讓我照著抄。」
趙貴的聲音提高了一些。
「你說字不能寫得太多,只抄日期、數目和損耗名目。你還說,抄完不要把紙留在手裡。」
曬穀場邊站著幾個老人。
其中一人忽然說道:「六月十九,趙有財確實去過舊場院。我那天在旁邊修車棚,看見他提著一盞煤油燈。」
趙有財回頭喝道:「你記錯了!」
「我沒記錯。」
那老人說道,「他還問我什麼時候走。我說修完就走,他讓我別往裡面看。」
趙有財被堵得沒了聲音。
蘇見青繼續問趙貴。
「六月十九,你抄的是篩漏十二斤?」
「是。」
「這筆糧後來去了哪裡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只看過紙,沒看過糧?」
「沒有。趙叔說紙上的數字照抄就行,不用管倉里有沒有真的漏。」
蘇見青將六月十九的損耗記錄和牲口棚登記放在一起。
「你拿到的紙上,有沒有寫劉桂芬?」
趙貴想了片刻。
「寫了一個『劉』字。」
河灣村的劉桂芬,正好借種糧十二斤。
「王春妮是否知道這筆借糧?」
趙貴沒有立即回答。
「她拿紙的時候問過我,紙上是不是有劉家的名字。」
王春妮的手抬起,又落回身側。
蘇見青把這句話寫下來。
「第三次,六月二十二。」
「那天是搬運散失二十斤。紙是誰給的?」
「趙叔。」
「王春妮有沒有來?」
「她沒進舊場院,在槐樹旁邊等。」
「你把抄好的紙交給誰?」
「先交給趙叔。」
「趙有財拿走以後,為什麼又交給王春妮?」
趙貴搖頭。
「我不知道。趙叔看完,說數字沒抄錯,讓我把紙折好。後來王春妮過來,他把紙給了她。」
蘇見青抬起頭,看向趙有財。
「你承認拿過這些抄頁嗎?」
趙有財冷笑。
「我拿過廢紙又怎麼樣?那是帳房的草稿,交給誰都正常。」
「草稿為什麼不能留在帳房?」
「我忙。」
「為什麼要讓趙貴在舊場院抄?」
趙有財不答。
蘇見青又問:「為什麼要讓王春妮避開知青點正門?」
王春妮馬上說道:「趙貴自己說的,我根本沒讓他繞路!」
趙貴抬頭:「是你說的。」
「你有什麼證據?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
「只有你聽見,誰能證明?」
王春妮反問。
蘇見青把筆放下。
「暫時不爭這一句。」
她將三筆記錄分開。
「趙貴承認,他抄過六月初七、六月十九、六月二十二的損耗數字;紙分別由趙有財和王春妮交給他;抄完的紙被趙有財、王春妮接走;他領取過沒有票據的半袋玉米。」
「趙貴目前只能證明自己參與抄寫和傳遞,不能證明王春妮知道全部去向,也不能證明她參與了多少筆。」
「這幾件事,分開記。」
周建民點了點頭。
「這樣記最穩妥。」
趙有財沒想到蘇見青沒有當場把王春妮定死,反倒鬆了口氣。
「聽見沒有?她自己都說不能證明。幾張紙,幾句話,能把我怎麼樣?」
「能不能把你怎麼樣,由公社查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我現在只把你們承認過的事寫清楚。」
她讓何向東拿來一張新的證詞紙,將內容按人、時間、紙張、動作和所得分開。
趙貴看完後,遲遲不肯按手印。
趙有財盯著他。
「你可想清楚。你要是把這些事都推到我頭上,趙家不會再護著你。」
趙貴的肩膀縮了一下。
蘇見青將登記紙推到他面前。
「你可以不按。」
「但不按,不等於沒做過。公社會根據帳目、票據、物證和其他人的證詞繼續查。」
「你現在按下去,只證明你承認自己做過哪些事,不代表你替別人擔下全部責任。」
趙貴抬起頭。
「真的只算我說過的?」
「只記錄你確認過的。」
「那我按。」
他伸出手,在證詞末尾按下手印。
何向東和周建民分別簽字。
王春妮被治保幹事帶到另一張桌邊單獨詢問。
她起初什麼都不承認,只說自己沒有見過趙貴,也沒有拿過任何紙。
可當何向東問到六月十九時,她忽然改口。
「我給過他半袋玉米。」
「為什麼給?」
「他替我跑腿。」
「跑什麼腿?」
王春妮又不說了。
蘇見青沒有過去逼問。
她把趙貴證詞上「紙張傳遞」和「半袋玉米」兩處圈起來,寫下待核驗。
趙有財坐在木凳上,手指不停敲著膝蓋。
他原以為趙貴只是一個會聽話的外甥。
可現在,趙貴把抄帳、傳紙和取糧一件件吐出來,已經不是一句「年輕人幫忙」能遮住的。
周建民讓治保幹事封存趙貴的證詞,又把那幾張抄頁裝進紙袋。
紙袋剛封好,趙貴忽然想起什麼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蘇見青抬頭。
「那截麻繩不是從倉里拿的。」
趙貴吞了口唾沫。
「是趙叔讓我去他家舊場院取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