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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不是一個人做的帳

2026-09-21 11:36:35 作者: 無聲睡眠

  曬穀場的木桌被重新擦乾淨。

  蘇見青把帳冊、借糧單、抄頁、麻繩和夜值通知一件件擺開,紙袋上的編號朝外,誰都看得見。

  趙有財被治保幹事看著,站在桌邊沒動。

  王春妮坐在另一頭,臉白得厲害,手邊放著剛寫到一半的詢問記錄。

  周建民問:「蘇見青,你要怎麼核?」

  「按人核。」

  蘇見青拿起粉筆,在曬穀場的黑板上寫下四行字。

  帳。

  繩。

  車。

  夜值。

  她先在「帳」下面寫下趙有財的名字。

  「六個月的損耗草稿在趙有財保管的帳冊里找到。草稿上的日期、糧種和數目,與總帳逐筆對應。」

  「糧倉鑰匙由趙有財領取,帳本由趙有財保管,調糧單、借車簿和假票據也是他補寫。」

  趙有財冷笑:「帳是我管的,草稿在帳本里有什麼不對?你不能因為我管帳,就把誰幹的事都算到我頭上。」

  「所以我沒說全算你頭上。」

  蘇見青在黑板第二行寫下「繩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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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涉事糧袋夾層里的麻繩,和你舊場院的余繩有同樣的紅色布線。報廢麻袋登記簿上,十二隻紅線舊袋由你簽字處理。」

  「牲口棚只收到九塊墊布,少掉的三隻舊袋,出現在涉事糧袋裡。」

  趙有財的臉皮抽了一下。

  「舊場院是我家的,裡面有舊麻袋又怎麼樣?」

  「沒怎麼樣。」

  蘇見青點頭。

  「舊麻袋本身不能證明你運了糧。」

  她用粉筆敲了敲黑板。

  「可趙貴說,麻繩是你讓他去舊場院取的。修車棚的老人也看見你夜裡從後棚出來,手裡拿著紅線麻繩。」

  趙有財不說話了。

  蘇見青轉向趙貴。

  「趙貴,你做過什麼,自己說。」

  趙貴低著頭,聲音發乾。

  「趙叔讓我去舊場院拿麻繩,還讓我借二號牛車。」

  「借車時寫的什麼用途?」

  「搬料。」

  「實際上搬了什麼?」

  「我沒看見。」

  趙貴抬頭看了趙有財一眼,又很快移開。

  「我只負責把車趕到曬穀場後頭。趙叔讓我別多問,車後來是他趕走的。」

  孫老四立刻說道:「這和我看見的對得上。那晚趙有財自己從車棚取車,趙貴在旁邊。」

  周建民問:「趙貴,你還抄過帳?」

  「抄過。」

  「誰讓你抄?」

  「趙叔。」

  「紙從哪兒來?」

  「有時趙叔拿來,有時王春妮送到舊場院。」

  趙貴說完,曬穀場邊頓時亂了。

  王春妮猛地站起:「他胡說!我送過什麼紙?」

  「你坐下。」

  治保幹事抬手攔住她。

  蘇見青沒有看王春妮,只在黑板「車」字下寫下趙貴的名字。

  「趙貴取繩、借車、抄寫部分損耗數字。」

  「他承認領過沒有票的半袋玉米,作為跑腿報酬。」

  趙貴的頭垂得更低。

  蘇見青停了停。

  「這些是他承認過的動作。至於他知道多少糧食去向,是否參與藏糧,公社繼續查。」

  趙有財抓住話頭,立刻說道:「聽見沒有?趙貴自己貪小便宜,自己借車、自己抄帳,我哪知道他在外面搞什麼!」

  「他自己?」

  蘇見青轉過身。

  「趙貴抄的數字,為什麼每一筆都能和你總帳對上?」


  「他借的二號牛車,為什麼你後來親自趕走?」

  「他取的紅線麻繩,為什麼來自你家舊場院?」

  趙有財張了張嘴。

  蘇見青沒給他繞開的機會。

  「你說趙貴貪小便宜。那他一個臨時幫工,拿什麼知道哪天該寫鼠耗,哪天該寫篩漏,哪天又該補一筆搬運散失?」

  「總帳在你手裡,鑰匙在你手裡,舊章也在你手裡。」

  「離開你,他連一張空白調糧單都拿不到。」

  圍觀的社員沒人再替趙有財出聲。

  周建民拿起趙貴的證詞,逐條對照。

  趙貴抄帳的日期,趙有財都在糧倉經手欄里簽了字。

  趙貴借車的那夜,趙有財領取了糧倉鑰匙。

  趙貴取繩的地方,又正好是廢場院車轍通往的方向。

  「這不是他一個人能做出來的。」

  周建民說道。

  趙有財咬著牙:「他是我外甥,我讓他幫著寫幾筆帳,難道也犯法?」

  「寫帳不犯法。」

  蘇見青說道。

  「可你讓他抄的是假損耗,借的是無登記牛車,取的是用來做夾層的麻繩。」

  她將那張被改過的調糧單放到桌面中央。

  「最後出現在帳上的,是不存在的丙三。」

  「最後被推去按手印的,是我。」

  趙有財的臉一下漲紅。

  「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!糧倉少糧,誰在曬穀場誰就得查。你自己守夜,難道別人還不能問你?」

  「可以問。」

  蘇見青看向黑板最後一行。

  「所以現在查夜值。」

  她寫下王春妮的名字。

  王春妮立刻叫道:「我只是傳話!夜值是大隊安排的,我沒有權力改!」

  「那天原定夜值是誰?」

  何向東答道:「我和蘇見青。」

  「後來呢?」

  「我被調去磨坊。」

  「誰通知你?」

  「王春妮。」

  王春妮急道:「是趙有財讓我傳的!我只知道磨坊缺人,根本不知道糧倉會出事!」

  趙有財猛地轉頭。

  「你放什麼屁?我什麼時候讓你傳夜值?」

  王春妮被他這一聲吼得往後退了半步。

  蘇見青把輪值通知放到她面前。

  「這張通知下午就寫好了。」

  「何向東傍晚才被你叫去磨坊。可磨坊當夜沒有修磨盤,何向東也沒有正式用工記錄。」

  「夜值通知為什麼比調人更早?」

  王春妮嘴唇動了動。

  「我不知道……可能是先排好了,後來才缺人。」

  「誰缺人?」

  「磨坊。」

  「磨坊管事說沒缺人。」

  「那我怎麼知道!」

  王春妮聲音一下尖起來。

  「我就是照著人家說的寫!趙有財說讓何向東去磨坊,我就去了。誰知道他是不是想把蘇見青一個人留在曬穀場!」

  趙有財罵道:「王春妮,你少把髒水潑我身上!」

  「不是你是誰?」

  王春妮也急紅了眼。

  「紙是你讓我傳的,趙貴是你讓我找的,夜值也是你叫我改的!你說只是讓蘇見青吃個教訓,我哪知道你連認罪書都提前寫好了!」

  這一句落下,曬穀場安靜了。

  王春妮說完,才發現自己把不該說的都說了。

  她抬手捂住嘴,眼淚一下掉下來。

  「我不知道你要栽贓她。」

  「我真的不知道。」

  蘇見青看著她。

  「你不知道糧會少。」

  「可你知道何向東不能留在曬穀場,知道我要一個人守夜,知道趙貴要繞開知青點傳紙。」

  王春妮跌坐回凳子上。

  「我只是聽話。」

  「聽誰的話,做過什麼,都要記。」

  蘇見青轉向周建民。

  「趙有財掌帳、掌鑰匙、掌票據,負責補寫損耗和調糧記錄。」

  「趙貴取繩、借車、謄抄部分數字,負責跑腿。」

  「王春妮傳遞紙張、調換夜值、聯絡趙貴,讓我成為曬穀場唯一的最後值守人。」

  「這三條線能對上麻繩、帳頁、牛車和夜值記錄。」

  周建民沉著臉點頭。

  「先按這個方向繼續查。」

  趙有財立刻說道:「王春妮和趙貴做了什麼,關我什麼事?我只是沒管住他們!」

  「沒管住?」

  蘇見青將草稿和總帳攤開。

  「他們做的每一步,都只發生在你拿鑰匙、記帳、補票的日子。」

  「趙貴不知道糧去哪兒,王春妮也沒拿到倉門鑰匙。可最後糧從倉里出去,假損耗進了帳,認罪書又擺到我面前。」

  「你說這叫沒管住?」

  趙有財被逼得額頭冒汗。

  周建民拿起桌上的鑰匙串,交給治保幹事。

  「趙有財即日起不得接觸大隊任何糧食、帳冊、票據和物資。」

  他又看向王春妮。

  「王春妮暫時退出知青點物資分配和輪值安排。等公社問完話,再定後續處理。」

  王春妮抬頭:「憑什麼?」

  「憑你代傳過夜值,傳遞過帳頁,還拿不出票據解釋趙貴那半袋玉米。」

  周建民說道。

  「你想證明自己不知道全部,就把你知道的全部說清楚。」

  王春妮坐在原地,沒再出聲。

  趙有財被治保幹事帶離帳桌時,忽然回過頭,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就算我帳上有錯,也只能說明我管得不好。」

  「你們憑什麼說,這是專門給蘇見青做的局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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