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棚門上的封條剛貼好,趙有財就被治保幹事帶回了曬穀場。
王春妮沒有跟著走。
她站在燒黑的木板旁,盯著那幾片紙屑,像是腳底生了根。
蘇見青彎下腰,用木片撥開灰土。
紙燒得碎,能看清的字不多。
「曬場」「夜值」「何」幾個字斷斷續續露在外頭,旁邊還有半個日期。
何向東站在她身後,低聲道:「這像是秋收排班表。」
「是不是,回知青點對。」
蘇見青把紙屑分開裝進小紙袋。
「燒掉的是哪一天的排班,誰改過,誰通知過人,都得有記錄。」
王春妮立刻說道:「秋收那陣天天換活。誰家有人病了,哪個組缺人,排班改來改去很正常。」
「正常改動,也該留原稿。」
蘇見青抬頭。
「知青點排班由誰寫?」
王春妮頓了一下。
「我幫著記過幾回。」
「原稿放哪兒?」
「知青點柜子里。」
「改動誰通知?」
「有時候是大隊傳話,有時候是隊裡自己調。」
「那天是誰通知何向東離崗?」
王春妮的嘴動了動。
「都過去這麼久了,我哪裡記得清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
蘇見青站起身。
「紙上有日期,帳上有出入庫時間,工分冊有去向。對不上,再慢慢想。」
周建民讓人看住舊場院,帶著眾人回了知青點。
王春妮站在門口,沒敢往前。
蘇見青沒有先翻夜值表。
她先找秋收那段日子的出工簿。
「何向東,那天你原本領的是什麼活?」
何向東翻到對應日期。
「白天是曬場搬運,晚上和你一起守曬穀場。」
「誰寫的?」
「原先是我自己簽的。」
蘇見青接過冊子。
排班欄里,最開始寫的是「蘇見青、何向東夜值」。
何向東的名字後頭被橫線劃掉,旁邊添了「修磨坊」。
改動處沒有何向東的簽字。
蘇見青將冊子放平。
「你什麼時候知道自己不用守夜?」
「傍晚。」
何向東回想了一會兒。
「快吃飯的時候,王春妮過來說,磨坊那邊磨盤鬆了,讓我去搭把手。她說夜值有人頂,我就走了。」
王春妮立刻反駁:「我只是傳話!磨坊缺人,我去叫你有什麼不對?」
「誰讓你傳的?」
蘇見青問。
「馬隊長那邊缺人,自然有人來通知。」
「誰?」
「我記不清。」
「你去磨坊時,誰在那裡?」
何向東說道:「磨坊管事、孫老四,還有兩個社員。」
「磨盤修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何向東搖頭。
「我過去以後,磨坊管事說磨盤沒壞,讓我幫著搬了幾袋麩皮。沒幹多久,就讓我回來了。」
蘇見青翻開磨坊的用工簿。
那一晚,磨坊沒有修磨盤的記錄。
只記了一筆麩皮搬運。
何向東的名字也不在上頭。
周建民皺眉:「既然沒修磨盤,為什麼臨時把人從曬場調走?」
王春妮臉色發白。
「也許是後來不用修了。」
「那更該讓何向東回夜值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他被叫去磨坊時,天還沒黑。曬場夜值卻從雙人改成單人,沒人再通知他回來。」
王春妮急道:「蘇見青那晚本來就在曬場,少一個人又怎麼了?」
「少一個人,誰決定的?」
蘇見青問。
王春妮被問得沒了聲。
何向東從另一疊紙里抽出一張輪值通知。
「這裡有一張。」
紙上寫著當晚夜值安排,下面蓋著知青點的紅章。
蘇見青接過來。
通知上,蘇見青的名字在前,何向東在後。
何向東的名字同樣被劃掉,旁邊寫了「另調」。
最下方沒有蘇見青簽字。
只有一行小字。
「王春妮代傳。」
何向東看著那行字,手指停在紙邊。
「這字是王春妮寫的。」
王春妮立刻說道:「我代傳又不代表是我改的!我就是負責跑腿,誰讓我去說,我就去說。」
「誰讓你去說?」
蘇見青又問了一遍。
王春妮咬著牙:「我記不清!」
「那就看時間。」
蘇見青把通知、出工簿和磨坊用工簿放到一起。
「何向東被調去磨坊的時間,寫在傍晚。磨坊沒有修磨盤,也沒有正式用工記錄。」
「而夜值改動寫在更早的時候。」
何向東湊過去看了一眼。
「這張通知是下午就寫好的。」
「你下午就知道我要去磨坊?」
何向東看向王春妮。
王春妮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。
「我……我只是照著人家說的寫。」
「誰說的?」
「趙有財。」
話一出口,王春妮立刻閉上嘴。
趙有財坐在院外的木凳上,聽見自己的名字,抬頭罵道:「王春妮,你少往我身上推!」
王春妮像是被他這一聲嚇醒,立刻改口。
「不是!我沒說是他!我是說,可能是他那邊傳的話。」
蘇見青沒有追著她逼問。
她把兩張紙按在桌上。
「你承認過,你負責代傳。」
「你也承認過,通知不是臨時寫的。既然下午就改了排班,何向東去不去磨坊,磨盤壞不壞,都不影響這張夜值通知。」
周建民看著桌上的記錄,臉色越來越嚴肅。
「蘇見青呢?她是什麼時候知道自己要單獨守曬場的?」
何向東說道:「我走前跟她說過一聲。她當時還問,怎麼就我一個人守。王春妮說是臨時缺人,讓她先頂一晚。」
蘇見青翻出自己的出入記錄。
那天傍晚,她從曬穀場回來取過一次飯,之後就按夜值表去了曬場。
可糧倉鑰匙不在她手裡。
鑰匙交接簿上,趙有財當天傍晚取走鑰匙後,沒有歸還記錄。
蘇見青指著那一行。
「我守的是曬場散糧,不是封倉後的糧袋。」
「糧倉鑰匙始終在趙有財手裡。夜裡誰開倉,誰調糧,我沒有權限。」
王春妮立刻說道:「可你在現場!糧要是真少了,別人當然先問你!」
「所以我才被放在那裡。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曬場離糧倉近,最後一個值守的人是我。趙有財拿鑰匙,趙貴借牛車,你改掉何向東的夜值。」
「等糧出了倉,再把認罪書擺到我面前。」
屋裡沒人說話。
何向東低頭翻著工分冊,忽然抽出一頁。
「還有這個。」
他將冊子遞過來。
那一頁記錄的是當晚各人的去向。
趙貴的名字旁邊寫著「借車搬料」,但沒有具體地點。
趙有財的名字旁邊寫著「核帳」。
王春妮的名字則只有兩個字。
「夜傳。」
蘇見青拿起這頁工分冊。
「誰記的?」
何向東道:「王春妮管過知青點的零散記錄,這一頁也是她寫的。」
王春妮的手扶住桌角。
「夜傳就是傳夜值,沒什麼不對。」
「有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你寫夜傳,說明你當晚不是只在傍晚跑了一趟。可你告訴何向東的是,曬場臨時缺人,讓他不用回去。」
「你又告訴我,何向東另有安排,讓我單獨頂一晚。」
「你把兩邊都支開,最後留下的只有我。」
王春妮嘴唇發抖。
「我只是傳話。我不知道趙有財要做什麼!」
「你知不知道糧會少,公社會問。」
蘇見青將工分冊放回桌上。
「但你做過什麼,已經寫在這裡。」
周建民將幾張記錄重新排開。
趙有財取鑰匙。
趙貴借牛車。
王春妮更改夜值。
何向東被調離曬場。
蘇見青被單獨留下。
最後一項記錄的時間,早於糧食出庫半個時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