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誰讓你代傳的?」
蘇見青指著工分冊上的「夜傳」二字,聲音不高,卻讓屋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。
王春妮扶著桌角,遲遲沒有回答。
趙有財坐在院外,隔著門檻盯著她。
「你倒是說話!」
他先開了口。
王春妮肩膀一抖,抬頭看向他。
「是趙會計讓我傳的。」
趙有財當即起身。
「你胡說!」
「是你!」
王春妮像是被逼急了,聲音陡然拔高。
「下午你到知青點找我,說何向東不能留在曬場,讓我告訴他磨坊缺人。你還說,蘇見青是新來的,什麼都不懂,讓她一個人守一晚,吃點教訓就知道別亂管閒事。」
趙有財的臉色變了。
「我只讓你調個人去磨坊,什麼時候說過讓她吃教訓?」
「你就是這麼說的!」
王春妮眼眶發紅。
「你說她仗著公社幹部撐腰,非要把糧倉的事查到底。只要讓她獨自守曬場,出了什麼差錯,她自然說不清。」
屋裡的何向東攥住了手裡的冊子。
「所以你們早就知道會出事?」
「我不知道會少糧!」
王春妮立刻搖頭。
「趙會計只說讓她長個記性。我以為就是嚇唬她,誰知道他連認罪書都提前寫好了。」
蘇見青拿起桌上的夜值通知。
「先不說你以為。」
「你把下午改好的通知交給何向東,又把我留下。趙有財拿走鑰匙,趙貴借走牛車。你們每個人做了一件事,最後的結果卻都落在同一個地方。」
她在紙上寫下三個時間。
下午,夜值被改。
傍晚,何向東被調去磨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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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,糧倉出庫。
「王春妮,你把改動後的通知交給何向東時,趙有財已經知道夜值會變成單人。」
「趙有財拿走鑰匙時,我已經在曬場。」
「趙貴借車時,我還沒有接觸過封存糧袋。」
「這幾件事不是事後湊在一起的。」
蘇見青抬頭。
「它們一件接一件,把我留在了最容易被指認的位置。」
趙有財冷笑:「你自己守著曬場,糧倉出了問題,問你幾句有什麼不對?」
「問我不對嗎?」
「當然不對。」
蘇見青拿出那張認罪書,放在眾人面前。
「可你在正式清點之前,就寫好了我的認罪內容。」
「上面寫著我昨晚深夜承認私取三袋糧。那時糧倉還沒有開門,帳冊也沒有拿出來,你卻已經知道缺口是三袋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這是後來補的。」
「送飯的社員說,你天剛亮就拿著認罪書去了知青點。」
「他記錯了。」
「那就把送飯記錄拿出來。」
趙有財的聲音卡住。
周建民接過認罪書,翻到落款處。
「認罪書上的墨色,比今天剛寫的記錄深不了多少。」
何向東看著紙邊。
「這裡還有壓痕。」
蘇見青把認罪書放到窗邊,對著光照。
紙背上有幾道橫豎交錯的壓痕,像是寫字時下面墊著另一張紙。
「認罪書不是在曬穀場寫的。」
「寫它的人手下壓著帳紙,先照著缺口數字寫好了三袋糧,再把我的名字填進去。」
趙有財咬牙道:「你憑什麼說是我寫的?」
「我沒說只有你寫。」
蘇見青將認罪書轉向王春妮。
「王春妮,你見過這張認罪書嗎?」
王春妮臉色發白。
「我……見過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天亮以後。」
「誰拿給你的?」
王春妮抬眼看向趙有財。
趙有財厲聲道:「你別什麼都往我身上推!」
「是你拿給我的!」
王春妮的眼淚掉下來。
「你說蘇見青不肯按手印,就讓我們幾個一起勸她。你還說,字據都寫好了,只要她按下去,公社那邊就不會再追查。」
周建民抬手讓她繼續。
「你們幾個是誰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王春妮搖頭。
「趙貴、陳平,還有……還有原先的兩個搬運工。」
「他們都知道這張認罪書?」
「趙貴知道。」
蘇見青看向趙貴。
趙貴被叫到名字,身體一抖。
「我只看見過一眼。」
「誰讓你看的?」
「趙叔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糧出倉以後,天還沒亮。他讓我把車趕回牲口棚,又拿出一張紙問我上面的字有沒有抄錯。」
「那張紙是認罪書?」
趙貴低下頭。
「像是。」
「你看見了什麼?」
「蘇見青的名字,還有三袋糧。」
這句話落下,王春妮捂住了嘴。
趙有財像是被人當眾扯掉了最後一層遮掩,猛地拍著桌面。
「他一個粗工,認得什麼字?紙上寫的是登記草稿,不是認罪書!」
「那就把認罪書和你讓趙貴抄的草稿放在一起。」
蘇見青把兩張紙並排擺開。
認罪書上的「三袋糧」,和早先損耗草稿里的字形有相同的停筆處。落款日期雖是後來添上的,可那幾個數字的寫法,與趙有財總帳里的數字相近。
她沒有直接說筆跡結論。
「趙有財,你說認罪書是後來補的。」
「那請你解釋,為什麼認罪書上的缺口數量,早於正式清點出現?」
趙有財的嘴唇發白。
周建民盯著他。
「你在帳冊、鑰匙和票據都沒有交出來之前,憑什麼知道少的是三袋?」
「我聽人說的。」
「誰說的?」
「趙貴。」
趙貴連忙搖頭。
「我沒說!」
趙有財轉過臉:「你昨晚就在車邊,怎麼可能不知道?」
「我只知道你讓我搬東西。」
「搬什麼?」
「你說是舊麻袋。」
「那你怎麼知道糧倉少了多少?」
趙貴被問得一頓。
他終於明白,趙有財想把這個數字也推給他,可這句話根本接不住。
蘇見青將認罪書收入紙袋。
「時間已經對上了。」
「下午,王春妮改夜值,何向東被調走。」
「傍晚,趙有財取走糧倉鑰匙,趙貴借車。」
「夜裡,糧從倉里出去。」
「天亮前,認罪書寫好,缺口數量已經填上。」
「調查尚未開始,頂罪的人卻已經選定。」
屋裡靜了片刻。
王春妮哭著說:「我不知道會這樣。」
「你不知道糧會少。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可你知道我要單獨守夜,知道何向東被調走,知道趙貴要繞開正門傳紙。你做的每一步,都讓別人更容易把手伸向我。」
王春妮咬著唇,哭聲壓在喉嚨里。
趙有財還想爭辯,周建民已經開口。
「王春妮調換夜值、傳遞紙張的事,先按她承認的內容登記。趙有財提前取鑰匙、安排趙貴取繩借車、提前掌握缺口數字,也一併列入詢問記錄。」
「至於誰最終拿走糧,繼續查。」
趙有財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很短,聽著發乾。
「你們查我這麼久,不就是為了問糧去哪兒嗎?」
周建民看向他。
「現在可以說了。」
趙有財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,過了片刻,才慢慢抬起頭。
「去向我可以交代。」
他看向馬保國所在的方向。
「但這件事,馬保國知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