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馬保國知道。」
趙有財這句話落下,院裡的人全看向了馬保國。
馬保國站在曬穀場邊,手裡還捏著那張秋收安排表。他沒有立刻開口,視線從趙有財身上移到蘇見青臉上。
「趙有財,你別亂咬。」
「我亂咬什麼?」
趙有財被治保幹事按著肩膀,仍舊梗著脖子。
「你當時親口說過,秋收前糧食緊,必要時可以先調一點救急。我按你的話辦了,出了事你就想把我推出去?」
馬保國的臉色變了。
「我說的是必要時支援兄弟隊,沒讓你私自調一百二十斤。」
「你說沒說過,自己心裡清楚。」
趙有財冷笑。
「要不是你點了頭,我敢動糧倉?」
「誰讓你動糧倉了?」
馬保國終於提高聲音。
「我讓你按手續辦,誰讓你連票據都改?」
趙有財被問得一頓。
蘇見青拿起那張臨時調糧單,放到馬保國面前。
「馬隊長,先別爭誰聽錯了。」
「趙有財說你提過支援兄弟隊。你只需要回答三件事。」
「第一,你有沒有批准事發當天調出一百二十斤糧?」
「第二,你有沒有指定接收隊、領糧人和驗收人?」
「第三,你有沒有看過這張調糧單?」
馬保國看著那張票,臉上的肌肉繃緊。
「我沒有批准一百二十斤。」
「接收隊呢?」
「沒有指定。」
「領糧人呢?」
「更沒有。」
「這張票呢?」
「我沒見過。」
蘇見青點頭,把他的回答寫進記錄。
趙有財立刻掙紮起來。
「你聽見沒有?他明明說過能調糧,現在又說沒批准,哪有這麼幹事的?」
「原則性的表態,不能替代具體的出庫命令。」
蘇見青抬頭。
「你說可以支援兄弟隊,和你調出一百二十斤糧,是兩件事。」
「如果你真按馬隊長的命令辦,就拿出他的簽字、接收隊回執和驗收記錄。」
「你一樣都沒有。」
趙有財的嘴唇動了動。
「當時情況急,誰來得及寫這些?」
「秋收急,集體糧更不能靠一句話出庫。」
蘇見青把那張改過的票據壓在桌面上。
「你沒有領糧人,沒有接收隊,沒有驗收記錄,只有一張從十二斤改成一百二十斤的舊票。」
「這叫你自己的決定。」
馬保國的手指在褲縫邊動了動。
「趙有財,你當時為什麼不來找我?」
趙有財沒答。
「你掌著鑰匙,帳本和舊章也在你手裡。」
蘇見青接著說道。
「這件事裡,趙有財不是簡單的管帳出錯。」
她將證據一張張分開。
「帳目、物證、運輸、人員、程序,五樣都要登記。」
「帳目有六個月損耗草稿、總帳和臨時調糧單。」
「物證有涉事糧袋、紅線麻繩、三隻報廢麻袋補片、鉛筆和舊章。」
「運輸有二號牛車借用記錄、車板糧粉、北口車轍和舊場院痕跡。」
「人員有趙貴的抄帳證詞、王春妮的夜值證詞、磨坊管事和修車棚老人的證言。」
「程序上,認罪書提前寫成,調糧沒有批准,沒有領糧人,也沒有驗收。」
蘇見青說完,將五類紙張分別壓在桌上。
「這些東西單獨看,能解釋成疏忽。」
「合在一起,就是一條完整的出庫和栽贓路徑。」
馬保國盯著那些物證,半天沒有說話。
趙有財卻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繩子。
「馬隊長,你不能不管我!」
「我管不了你。」
馬保國聲音發啞。
「你已經被公社暫停糧倉職務,鑰匙和舊章也收了。現在要做的是配合調查,把你知道的事說清楚。」
趙有財猛地轉頭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我說,配合調查。」
馬保國避開他的目光。
「你不是一直說自己是按我的意思辦的嗎?那就把糧運去了哪裡、誰經手、誰知道,全交代出來。」
趙有財盯了他片刻,忽然笑了。
「你倒是摘得乾淨。」
「我有沒有責任,公社會查。」
馬保國說道。
「可你沒有我的具體批准,私自調糧、補寫帳目、改票據,還把知青推出來頂罪,這些事你不能全算到我頭上。」
周建民拿出公社調查登記。
「馬保國,既然你承認聽過趙有財提到調糧救急,就在登記上寫清楚。」
「你聽到的時間、談話內容、有沒有下達具體數量,都按你說的記錄。」
「如果還有其他人聽見,也一併找來作證。」
馬保國接過筆,手懸在紙面上。
他想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。
可趙有財當眾把那句話說了出來,旁邊又有幾名社員聽見。繼續否認,只會讓人覺得他在替自己遮。
最終,他在登記紙上寫下:
「曾聽趙有財提過必要時支援兄弟隊,未批准事發當日調出一百二十斤糧,未指定接收隊、領糧人和驗收人。」
寫完後,他按下手印。
周建民收起登記紙。
「從現在開始,趙有財不得再接觸糧倉、帳冊、票據、印章和相關證人。」
「馬保國負責配合公社調查,未經允許不得私下找趙有財、趙貴、王春妮和其他證人說話。」
「所有原件留在公社,複印件交大隊備案。」
趙有財臉上的血色褪了下去。
「你們還要把我關起來?」
「調查期間,你住在大隊,不許離開,也不許碰帳。」
治保幹事說道。
「誰說我要跑?」
趙有財罵了一句,轉身就想走。
治保幹事伸手攔住。
「去哪兒?」
趙有財停住。
從前他拿著鑰匙進出糧倉,誰見了都要讓路。現在鑰匙沒了,舊章沒了,連走哪條路都有人問。
蘇見青將周長野寄來的登記紙拿出來,抽出其中一張,鋪在桌上。
她按照紙上的格式重新整理證據目錄。
日期、物品、經手人、交接記錄、備註,一項項寫得清楚。
王春妮盯著那張紙,忽然冷笑。
「你現在敢把事情鬧到公社去,不就是仗著部隊那邊有人撐腰嗎?」
「沒有誰替我撐腰。」
蘇見青頭也沒抬。
「帳是我一筆筆查出來的,證據是大家一起按手印封的。」
她將最後一張物證編號寫完,抬眼看向王春妮。
「你要是不服,可以指出哪一筆是假的。」
王春妮被她堵得臉發白。
周建民將調查登記收進文件袋。
「蘇見青,你暫時不用再作為失糧案的被詢問對象。後續你可以繼續整理差異清單,但每一項都要經過兩名見證人確認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另外,知青點原隊長因管理混亂,需要重新推選。」
這句話傳開,圍在曬穀場邊的知青立刻交頭接耳。
王春妮抬起頭。
她剛才還被記錄著調換夜值、傳遞紙張,此刻卻像抓住了翻身的機會。
「隊長不能讓一個只會查帳的人來當。」
她掃過眾人。
「蘇見青來這裡才多久?她不熟悉大隊,也不知道怎麼和社員相處。她把糧倉的事鬧成這樣,往後誰還願意聽知青點安排?」
何向東當即說道:「查帳影響秋收了嗎?分倉以後,牲口料不是照樣領出來了?」
「那是因為大家替她收拾。」
王春妮反駁。
「她只會拿紙說話,真讓她管人、管活,她能做什麼?」
蘇見青把登記紙收進文件袋。
「那就別爭誰會說。」
她站到曬穀場中央。
「比誰能把知青點管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