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是誰代我簽的？」
蘇見青指著登記冊上的名字，院子裡沒人接話。
林秀梅先看向王春妮。
「春妮認得你的字，興許是她替你領的。」
「興許？」
蘇見青抬起頭。
「帳上寫著我的名字，口糧也算在我的名下。現在問代領人，你只給我一個興許？」
林秀梅將冊子往回收了收。
「那天你不在，大家都以為你會回來。分糧不能一直等人，先替你記上也正常。」
「記上可以。」
蘇見青按住冊角。
「但登記的是本人領取，還是別人代領，必須分清。」
王春妮站在屋檐下，咬著牙說道：「我就替你簽過一次，大家都是知青，互相幫忙很平常。你現在為了這一份口糧，把所有人叫來審問，至於嗎？」
「至於。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因為我那天根本沒有回來。」
「你人在公社，別人把糧送回屋裡不就行了？」
「誰送的？」
王春妮沒有回答。
「從誰手裡領的？」
還是沒有人說話。
「送到哪間屋，交給誰？」
蘇見青一連問了三句，王春妮的手慢慢垂下去。
林秀梅搶過話頭：「我讓人送的。你那間屋子門沒鎖，糧袋放在床邊，怎麼就不能算送回去了？」
「誰進過我的屋？」
「我怎麼記得？」
「那就查糧。」
蘇見青合上口糧登記冊。
「我屋裡的米袋就在那兒，數量有沒有增加，打開一看就知道。」
她轉身往後屋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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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向東和沈秀蘭緊跟上去，其他知青也從院裡擠到門口。林秀梅站在原地，手裡的鑰匙串碰出幾聲輕響。
蘇見青住的屋子不大，靠牆放著一隻木箱，床腳下有兩個舊米袋。
她蹲下去，先看袋口的麻繩。
「這兩個袋子，誰動過？」
沈秀蘭說道：「我昨天打掃屋子時看過，袋口一直是原來的樣子。」
「裡面還有多少？」
「昨天做飯用過一點，我沒稱。」
蘇見青解開袋繩，將米倒進木盆。
袋底很快露出來，剩下的糧不多，顆粒里混著幾粒碎殼。
她把兩個米袋分開檢查，又問：「知青點上個月分糧前，我屋裡有幾個袋子？」
「兩個。」
「分糧後呢？」
「還是兩個。」
王春妮冷笑：「兩個袋子不代表沒有人送糧。你沒看見，不等於沒送。」
「那就看糧。」
蘇見青將其中一個米袋裡的糧倒進木盆，拿來一桿小秤。
沈秀蘭替她扶住秤桿。
蘇見青把現有糧食分成兩份，逐一稱過，再對照之前登記的存糧數。
袋裡的糧沒有多出一份口糧。
王春妮立刻說道：「你之前吃過，當然看不出多沒多。」
「我那幾天在公社吃的是公社食堂的雜糧飯。」
蘇見青答道，「回知青點後才重新領過自己的口糧。我的領糧條上有日期。」
她從木箱裡取出幾張領糧條，平碼在桌上。
「這幾天沒有我的簽字，也沒有代領人交接。」
林秀梅走到門邊。
「你不在，大家替你先記帳，難道還會把糧憑空變沒？」
「帳上多出了一份，屋裡沒有糧，登記又沒有代領人。」
蘇見青把口糧登記冊攤開。
「現在不是我證明糧有沒有憑空變沒，而是負責分糧的人要說明，這一份糧到底交給了誰。」
林秀梅說道：「我剛才已經說了，可能是春妮替你領的。」
「王春妮，你替我領過嗎？」
王春妮抬起頭。
「領過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就是那天。」
「從誰手裡領？」
「從秀梅手裡。」
「領了多少？」
「和大家一樣。」
「領完交給誰？」
王春妮的嘴唇動了動。
「當然是交回你屋裡。」
「誰看見你送了？」
王春妮沒有回答。
「你什麼時候送的？」
「分完糧以後。」
「分完糧是什麼時候？」
「我記不清了。」
「從糧倉到知青點，你一個人拿的？」
「就一份糧，難道還要幾個人抬？」
「你拿的是一份，還是三個人的份？」
蘇見青翻開另一頁登記冊。
「這裡還有沈秀蘭和陳露的代領記錄，代領人也寫著你。」
王春妮的臉僵了一下。
沈秀蘭立刻湊過去。
「我那天人在衛生所，回來以後，林秀梅只告訴我糧已經領過。可我自己的袋子裡，確實少了一份。」
陳露也開口：「我離開前沒委託過任何人。回來後我問過春妮，她說秀梅已經替大家算好了。」
林秀梅瞪了她一眼。
陳露避開那道視線，卻沒有再退。
蘇見青把三張記錄按日期排開。
「王春妮，你說只替我領過一次。那沈秀蘭和陳露的糧是誰領的？」
「她們都不在，我順手幫忙。」
「有委託嗎？」
「大家都知道。」
「有領糧條嗎？」
「登記冊不就是嗎？」
「有交接嗎？」
「我都送回去了。」
「誰見證？」
王春妮答不上來。
蘇見青從她身邊走過，進了知青點的儲糧間。
林秀梅馬上攔住她。
「儲糧間的鑰匙不能隨便拿。」
「鑰匙在你手裡？」
「當然。」
「那就當著所有人的面開門。」
林秀梅沒有動。
蘇見青看向周圍的人。
「登記上的口糧既然都已經領出，儲糧間裡只需要核對剩餘糧袋。少了多少，登記上寫了多少，現場一項項對。」
王春妮站在旁邊說道：「你這是懷疑秀梅偷糧？」
「我在核對數量。」
「知青點以前從來沒有這樣查過。」
「以前也沒有人把別人的名字寫到領糧欄里。」
院子裡有人低聲應了一句。
「她說得沒錯。」
林秀梅握著鑰匙，遲遲沒有開門。
蘇見青走到她面前，伸出手。
「鑰匙給我。」
「你是隊長，也不能想翻就翻。」
「那就請兩名見證人一起。」
蘇見青看向何向東和沈秀蘭。
「你們跟我進去。」
何向東點頭。
沈秀蘭也站到她身旁。
林秀梅見眾人都看著自己，只好把鑰匙遞過去。
儲糧間裡堆著幾隻糧袋，袋口分別繫著不同顏色的麻繩。蘇見青沒有先動糧袋，先按登記冊上的數量數袋，再看袋上的標記。
「上個月分糧後，這裡應當剩幾袋？」
林秀梅答道：「記不清了。」
「登記冊上寫著。」
蘇見青把冊子翻到最後。
「分糧前有八袋，分出六袋，按理說剩兩袋。這裡有兩袋整糧，可重量和記錄對不上。」
何向東蹲下查看。
「這一袋袋口重新系過。」
沈秀蘭指著另一袋：「這袋上有新添的記號。」
蘇見青將兩袋糧分別稱量。
其中一袋少了登記數，另一袋多出的部分卻不足以補上缺口。
她又看向普通口糧登記。
「多出來的那份寫在我名下，可儲糧間和我屋裡都沒有對應的糧。」
明帳錄在登記冊上標出兩處紅痕。
【登記數量與現有糧袋不符。】
【代領記錄缺少交接人和交接時間。】
蘇見青沒有讓提示替自己下結論。
她把糧袋重新封好，又回到院裡。
「林秀梅，現在請你說明。」
「那份寫著我名字的口糧，從哪裡領出？」
「誰拿走？」
「送到哪裡？」
「誰能證明交接完成？」
林秀梅攥著鑰匙，回答得很快。
「我不可能記得每一份糧的去向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能確定已經送回我屋裡？」
林秀梅一下噎住。
王春妮在旁邊說道：「可能是秀梅記錯了。她每天分那麼多糧，哪能一筆不差？」
「如果只是記錯，就把這一欄改掉。」
蘇見青拿起筆。
「改成『本人未領取，代領人不明，糧食去向不明』。」
「誰同意你這麼改？」
「帳上的人。」
她轉過身，看向院裡的知青。
「這份口糧沒有進我的屋，沒有交接憑據，也沒有人能說清是誰拿走。誰若知道實情，現在可以補充。」
沒有人開口。
蘇見青將那一欄圈起。
「既然沒人能說明，這筆先列為缺口。今天之內，按登記數量補回我的口糧。」
王春妮猛地抬頭。
「你憑什麼讓大家補？」
「不是大家補。」
蘇見青看向林秀梅和王春妮。
「誰登記，誰經手，誰無法說明交接，先由誰把糧補回來。」
「至於是誰真正拿走，等查清以後再追。」
王春妮的手指猛然收緊。
林秀梅也沒有再說話。
蘇見青指著那行字，聲音清楚。
「這是誰代我簽的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