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三份糧,誰領的?」
蘇見青的聲音落下,院裡沒人應聲。
她把最後一頁登記冊攤在桌上,指著那筆被寫成三份的代領記錄。
「同一天,沈秀蘭、何向東、陳露三個人同時請假。三個人的口糧都寫著已經領出,代領人卻只寫了王春妮。」
王春妮立刻說道:「我都說過了,是我替他們領的。」
「領完以後呢?」
「送回來了。」
「送給誰?」
「他們自己。」
「什麼時候送的?」
王春妮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分糧以後。」
蘇見青沒有再問她,而是轉頭看向沈秀蘭三人。
「你們先說自己那天去了哪裡,回來以後拿沒拿到糧。」
沈秀蘭站在桌邊,手裡還捏著那兩張舊領糧條。
「我那天去了衛生所。」
「什麼時候走的?」
「天剛亮就走了,第二天上午才回來。」
「回來以後,誰告訴你糧已經領過?」
「林秀梅。」
沈秀蘭看了林秀梅一眼。
「她說春妮替我領了,讓我直接從自己的袋子裡拿。」
「你實際拿到了嗎?」
沈秀蘭沒有馬上回答。
她走到自己的床鋪旁,拉開床下木箱,從裡面取出一個舊布袋。
「我當時沒細數,只覺得袋子比以前輕。」
「你記得那次分糧後,袋裡原本有多少嗎?」
「記得不清。」
「那就按登記數來核。」
蘇見青讓何向東取來小秤。
沈秀蘭把袋裡的糧倒進木盆,蘇見青先稱現有的,再翻看她上次保存的領糧條。
登記應領的數量和實際剩下的糧對不上,差額正好接近那次應領的份額。
沈秀蘭盯著木盆里的糧,嘴唇動了動。
「我回來以後,林秀梅說已經替我算過了。我以為是我在衛生所吃了幾頓,才沒多問。」
「你在衛生所吃的是公家的飯,不是從知青點袋裡拿的。」
蘇見青把領糧條收好。
「少的那份不能憑一句『可能記錯』算掉。」
何向東站在一旁,臉色也不太好看。
蘇見青轉向他。
「你呢?」
「我那天去了磨坊。」
「誰叫你去的?」
「王春妮。」
王春妮張口道:「我只是傳話,磨坊確實缺人。」
何向東沒理她,繼續說道:「我傍晚才回知青點。林秀梅見我回來,就說糧已經替我領過了。」
「你拿到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沒問?」
何向東看著自己的手。
「她說春妮送到我屋裡了。我回屋看過,袋子在,可裡面有多少糧,我沒有稱。」
蘇見青讓他把袋子拿過來。
何向東住在靠東邊的屋子,袋口用的是舊麻繩,繩結沒有拆動痕跡。
「你離開前,袋裡有多少?」
「我記過一次。那天早上煮飯前,袋裡還剩這些。」
他指著袋底。
「回來以後,袋子看著沒動過。」
「有沒有人進過你的屋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蘇見青沒有隻看袋子的外觀。
她翻出何向東上個月的領糧條,將記錄上的應領數和袋中現糧重新核對。結果比沈秀蘭那份更明顯,帳上寫著已經領過,袋裡卻沒有增加對應的糧。
何向東抬頭看向林秀梅。
「你說春妮替我領了,糧呢?」
林秀梅答道:「春妮說送回去了,我怎麼知道她送到哪兒?」
「你剛才不是說,大家都拿到了嗎?」
蘇見青問。
林秀梅的聲音停住。
王春妮急忙道:「我真的送過!只是他們自己沒記住。」
「送到誰手裡?」
「何向東。」
「哪一天?」
「就是分糧那天。」
「他什麼時候回來的?」
「晚上。」
「你送糧是在他回來之前,還是之後?」
王春妮被問得一頓。
「之前。」
「他沒回來,你把糧放在哪裡?」
「放在他屋裡。」
「誰看見你進去?」
「門沒鎖,誰都能進。」
「我問的是誰看見你進去。」
王春妮沒了聲音。
何向東把自己的領糧條遞給蘇見青。
「我回來以後,屋裡的東西沒有動過。連床頭那隻搪瓷缸都在原來的位置。」
蘇見青接過領糧條,看到代領一欄寫著王春妮,背面卻沒有交接記錄。
她將紙放到一旁。
「陳露呢?」
陳露一直站在人群後面。
聽見自己的名字,她先看了看門外,才走到桌邊。
「我那天回公社了。」
「辦什麼事?」
「問回城材料。」
「什麼時候回來?」
「第二天晚上。」
「口糧拿到了嗎?」
陳露搖頭。
「我回來時,林秀梅告訴我,春妮替我領過了。她還說那幾天我不在,先從別人手裡勻一點,等我回來再補。」
王春妮馬上道:「我說的是大家先照應你,不是沒給你糧。」
「你給了嗎?」
陳露問。
王春妮張了張嘴。
陳露從衣袋裡取出幾張折好的紙。
「這是我後來找到的領糧條。」
她將其中一張鋪開。
「這一張寫著我六月初七領過糧,代領人是王春妮。可那天我人在公社,根本沒回來。」
她又打開另一張。
「這張是六月十九,也是春妮代領。那天我在衛生所,沒委託過任何人。」
蘇見青拿起紙條。
兩張日期與桌上的三份代領記錄正好對上。
「你有沒有收到過這兩份糧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為什麼現在才說?」
陳露抿了抿嘴。
「我不想得罪人。」
「得罪誰?」
「知青點就這麼多人。以後我還要在這裡過日子。」
「你少的是糧,不是人情。」
蘇見青把領糧條放在陳露面前。
「你今天不說,明天就沒人知道這份糧從哪兒少的。以後再有人拿你的名字去領東西,你連問都沒有憑據。」
陳露低下頭,過了片刻,才說道:「我不想讓大家因為幾斤糧鬧起來。」
「不是幾斤糧的問題。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是別人拿著你的名字替你決定,你該吃多少,什麼時候能吃到。」
陳露抬起頭。
蘇見青指著桌上的三張領糧條。
「沈秀蘭外出,帳上有她的糧。」
「何向東被調去磨坊,帳上也有他的糧。」
「陳露回公社辦事,帳上同樣有她的糧。」
「三個人都不在,三份糧卻都從糧倉領走了。」
她把三人的儲糧袋和登記條分別放在一起。
「現在請你們各自確認,少了多少,實際拿到多少。」
沈秀蘭先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「我確認,回來後沒有拿到那一份。」
何向東也拿起筆。
「我確認,袋裡沒有多出登記的糧。」
陳露寫完後,手停在紙面上。
「我確認,沒有收到。」
三人的確認紙並排放在桌上。
王春妮看著那三行字,忽然說道:「你們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?她現在是隊長,你們當然都替她說話。」
「他們有沒有替我說話,先看實物。」
蘇見青把三人的袋子、領糧條和登記冊逐一編號。
「這三份糧先補回去。」
王春妮脫口而出:「憑什麼?」
「因為帳上寫著已經領出,實物卻沒有交到本人手裡。」
「誰來補?」
「誰登記,誰經手,誰無法說明交接,先由誰補。」
蘇見青看著林秀梅和王春妮。
「補糧不等於定罪。等查清是誰拿走,再找實際經手人追。」
林秀梅抱緊懷裡的補貼冊。
「知青點的糧本來就不夠,你現在要我們拿出三份,大家吃什麼?」
「先從登記上已經領出的部分核。」
蘇見青將兩袋剩糧推到桌邊。
「如果帳沒有錯,儲糧間就該有相應數量。現在袋子少了,誰也不能讓受損的人繼續餓著等。」
沈秀蘭看著她,忽然說道:「我那份可以先從我的口糧里扣,別讓大家為難。」
「不扣。」
蘇見青回答得很快。
「你已經少了一份,不能再拿自己的糧填別人的帳。」
何向東也說道:「我的不用急著補,先查清楚。」
「更不能拖。」
蘇見青抬眼。
「先補人,再查帳,最後追責。」
這句話傳開後,原本站在旁邊的幾個知青也走了過來。
有人翻出舊領糧條,有人開始回憶自己外出那幾天的情況。
一個男知青小聲說:「我去年回家時,林秀梅也說有人替我領過。我一直沒查過。」
「把條找出來。」
蘇見青讓何向東拿紙。
「今天不追問誰拿了。先把本人去向、登記日期和實際收到的糧寫清。」
王春妮看著越來越多的紙條,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。
林秀梅則把補貼冊抱得更緊。
蘇見青注意到這一動作,伸手指向她懷裡。
「病號那邊的帳,也拿出來。」
林秀梅立即說道:「病號帳更複雜,不能和普通口糧混在一起查。」
「為什麼不能?」
「那是大家臨時照顧病號的糧,誰家困難就先勻一點,不能每件事都算得這麼清楚。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病號不能下地,不能自己去領糧,所以才更要寫清楚。」
林秀梅沒有答話。
蘇見青將三名請假知青的確認紙壓在一起。
「先補足他們的口糧。」
「再查病號補貼。」
林秀梅抱著補貼冊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你真想查,就先查那本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