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兩張上的代領人,寫的是同一個名字。」
沈秀蘭把兩張領糧條推到蘇見青面前。
紙張一張發黃,一張邊角沾著油漬,日期卻隔了半個月。兩張代領人一欄,都寫著「王春妮」。
王春妮立刻說道:「我替她領過兩回,有什麼奇怪的?」
「你剛才說,只替我簽過一次。」
蘇見青抬頭看她。
「現在又變成兩回了?」
王春妮被問得一頓。
「我說的是替你簽。沈秀蘭那兩回,是我替她領的,不能混在一起算。」
「你替三個人領過糧,為什麼每一張都是你的名字?」
「因為大家信得過我。」
「那就把日期和數量對上。」
蘇見青將兩張領糧條放在桌面,又從登記冊里找出對應記錄。
「上個月初七,沈秀蘭不在,你代領一份。」
「上個月十九,沈秀蘭還是不在,你又代領一份。」
「同一個人,同一個名字,同一個委託人,半個月內代領兩次。」
「這不是很正常嗎?」
王春妮說道。
「她不在,我就替她領。」
「第一次領完,交給她了嗎?」
「交了。」
「誰見證?」
「大家都看見了。」
「誰?」
王春妮張了張嘴,沒能叫出名字。
蘇見青沒有催她,只把第一張領糧條翻過來。
背面空著。
「第二次呢?」
「也交了。」
「交給誰?」
「沈秀蘭。」
「什麼時候交的?」
王春妮抬手指向屋外。
「分完糧以後。」
「哪一天?」
「就是那天。」
「你剛才說,分完糧以後。分完糧是當天上午,還是下午?」
王春妮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「這點小事,誰會記得那麼細?」
「你不記得交接時間,卻記得自己替三個人領過糧。」
蘇見青將三張記錄並排擺好。
「你說自己只是幫忙,那就應該知道每一份糧交給了誰。現在三份糧都只有領出記錄,沒有交接記錄。」
林秀梅把補貼冊合上。
「春妮替人領糧,是知青點一直以來的習慣。你剛才已經查過自己的糧,怎麼還要圍著這幾張舊條不放?」
「因為這些條上有同一個名字。」
蘇見青抬手點了點紙面。
「同一個人,在不同日期替不同知青代領。只要她說一句記不清,三份糧就沒人負責。」
「那還能怎麼辦?難道每次分幾斤糧,都要把所有人叫來作證?」
王春妮說道。
「代領一份不用所有人作證。」
蘇見青拿出一張白紙,在上面寫下日期。
「只要有委託人、代領人和見證人三處簽字。」
「本人不在,糧食交到指定位置,也要再記一筆。」
「你們以前不寫,不能說明這筆糧已經交回去了。」
何向東看著三張領糧條,忽然說道:「初七那天,春妮不在曬場。」
王春妮回頭:「我怎麼不在?」
「我記得那天你去大隊部領工分冊,下午才回來。」
何向東翻出自己的出工記錄。
「這裡寫著,初七上午你在大隊部幫馬隊長整理秋收名單。」
王春妮伸手就要拿冊子。
蘇見青按住冊角。
「先別動。」
她看向何向東。
「你再確認一次。」
何向東沿著那一行字往下看。
「初七,王春妮在大隊部。午後回知青點,記了半天曬場工分。」
「那她什麼時候去領糧?」
蘇見青問。
何向東搖頭。
「糧倉到大隊部有一段路。她上午一直在大隊部,不可能同時在知青點領糧。」
王春妮急忙說道:「登記冊上的簽名是後來補的,不代表我當天去領。」
「那就更要說明是誰領的。」
蘇見青將口糧登記冊翻到初七那頁。
「如果是集中補寫,應該所有人的代領記錄都在同一時段補記。為什麼沈秀蘭這一筆單獨寫著王春妮?」
「因為我平時替她領。」
「那你承認這筆是你經手的?」
王春妮沒有回答。
蘇見青又翻到十九日。
「十九日,你的工分記錄寫著上午在曬穀場登記,午後去磨坊搬麩皮。」
「同一天,沈秀蘭的口糧又寫著你代領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我上午去過糧倉,下午才去磨坊。」
何向東指著工分冊:「你上午還在曬場給大家記工分,糧倉分糧是在上午。」
「我記完工再去領糧,不行嗎?」
「你什麼時候記完?」
「我忘了。」
「誰接替你?」
王春妮被問住。
蘇見青將兩本冊子放在一起。
一邊是出工時間,一邊是代領記錄。
初七,王春妮在大隊部,卻被記成代領人。
十九日,王春妮在曬穀場登記工分,又被記成糧倉代領人。
兩天的時間都對不上。
林秀梅伸手拿起口糧冊。
「冊子是我記的,有些時候分糧晚,記工也會提前寫。你不能憑一本工分冊,就說春妮沒有領糧。」
「我沒有隻看工分冊。」
蘇見青從桌下取出一隻舊木盒。
「這裡有糧倉開門記錄。」
盒子是剛才從儲糧間帶出來的,裡面存著幾張舊領糧單和鑰匙交接紙。
她找出初七和十九日的記錄。
初七上午,糧倉開門人寫著林秀梅,見證人空缺。
十九日上午,開門人也是林秀梅,見證人一欄仍舊空著。
「王春妮的名字不在糧倉開門記錄上。」
蘇見青把紙推到王春妮面前。
「你說自己親自領過,為什麼開門記錄沒有你?」
王春妮盯著那兩張紙。
「我是進去以後才補記的。」
「誰讓你進去?」
「秀梅。」
林秀梅立刻說道:「我每天要分那麼多糧,哪裡記得誰哪天進過糧倉?」
「你記得她替我、替沈秀蘭、替陳露領過糧,卻不記得她什麼時候進倉。」
蘇見青轉過身,在白紙上列出三欄。
日期。
代領人出工地點。
糧倉開門記錄。
「初七,王春妮在大隊部,登記上卻有她的代領。」
「十九日,她在曬場登記工分,糧倉開門記錄沒有她。」
「六月二十二,陳露的糧同樣寫著她代領。那一天她去了磨坊,何向東可以證明。」
王春妮急忙道:「我去磨坊之前已經領過了!」
「幾點?」
「上午。」
「誰看見?」
「趙有財。」
「趙有財當天已經被暫停接觸糧倉。」
蘇見青將舊記錄收回。
「而且他的證詞正在公社封存。你不能拿一個正在接受調查的人,替你證明所有代領都是真的。」
屋裡的人開始翻找自己的領糧條。
一個男知青從床板下抽出兩張紙。
「我去年回家那回,條上也寫著春妮。」
另一個人跟著說道:「我有一張,也是她。」
王春妮轉身喝道:「你們都記錯了!」
「那就一張張核。」
蘇見青讓何向東取來空白紙。
「先不要爭誰拿了糧。把代領日期、代領人、本人去向和實際收到的糧,全寫出來。」
眾人圍在桌旁。
有人記得自己在衛生所,有人記得回過公社,還有人說那天根本沒離開知青點,卻在冊子上出現了代領記錄。
蘇見青按日期排列,越排越多。
有些記錄寫的是王春妮,有些只有一個「春」字,還有幾筆沒有代領人姓名,只有本人名字。
明帳錄在三本登記冊之間標出兩處紅色提示。
【重複簽名:同一筆跡出現在不同日期、不同委託人名下。】
【時間矛盾:代領人不可能同時完成登記與領取。】
蘇見青沒有讓提示替自己認定王春妮截留糧食。
她只把紅線旁邊的日期逐一抄下,再將王春妮的出工記錄壓在上面。
「同一筆跡不是全部證據。」
「但同一個人反覆出現在不同人的代領欄里,時間還多次對不上,就不能再說只是偶爾記錯。」
林秀梅抬手去收登記冊。
「今天只查過去一旬,你翻到去年做什麼?」
「是你說以前的規矩不能改。」
蘇見青按住冊子。
「既然是規矩,就要看看這套規矩從什麼時候開始。」
「你別把所有舊帳都翻出來。」
「舊帳不翻,今天這份也會變成明天的舊帳。」
王春妮站在桌邊,嘴唇發白。
蘇見青把三本登記冊攤開。
口糧冊、代領條、工分冊。
最後一頁上,一筆代領數量被人寫成了三份。
同一天,知青點有三個人同時請假。
蘇見青抬起頭。
「這三份糧,誰領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