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四筆糧，到底是誰代領的？」
蘇見青的手還按在牆上的公示紙上。
林秀梅被她扣住手腕，掙了兩下，見院裡沒人替自己說話，只能說道：「舊帳隔了這麼久，誰能記得清？你不能憑几行字，就把所有人都叫來認錯。」
「我沒讓所有人認錯。」
蘇見青鬆開她，把那四個日期圈在紙上。
「我讓當事人確認，帳上寫的東西有沒有真的發生。」
「確認不出來呢？」
王春妮冷聲問。
「確認不出來，就列待核。」
蘇見青拿起筆。
「沒有委託，不算本人同意。沒有交接，不算糧食送達。沒有見證，不算補貼已經發完。」
王春妮說道：「那以後誰還敢替別人領糧？你這是故意把大家都弄得互相防著。」
「互相防著，總比有人拿著別人的名字領糧，最後誰也說不清強。」
蘇見青看向院裡的人。
「今天先把舊帳記下來，明天起按新辦法領。」
林秀梅聽見這句話，馬上問：「什麼新辦法？」
蘇見青沒有回答，轉身進屋。
何向東搬來一塊平整木板，放到院中。沈秀蘭將幾張舊報紙鋪在桌面上，陳露則找來剪刀和漿糊。
蘇見青從木箱裡取出周長野寄來的登記格式紙。
紙張比知青點平時用的草紙厚，邊角也整齊。她沒有提寄件人的名字，只將紙鋪在木板上，用尺子壓住中線。
「紙不夠。」
林秀梅站在旁邊說道。
「每次領幾斤糧，都要寫這麼多，知青點哪來這麼多紙？」
「所以只記必要的。」
蘇見青沿著紙面裁開。
「這一張分成三聯。」
「第一聯，由領糧人自己收著。」
「第二聯，交給代領人或者本人保管。」
「第三聯，留在知青點帳冊里。」
她把三張窄紙依次排開。
「同一筆糧，三處都有記錄。以後誰說沒有領過，先拿自己的那一聯來核。」
王春妮走過來看了一眼。
「要是本人不在呢？」
「代領就寫清楚四件事。」
蘇見青拿起筆，在第一聯上寫下姓名。
「委託人。」
第二行寫下代領人。
「代領人。」
第三行寫數量。
「領了多少。」
最後一行，她寫下日期和交接地點。
「什麼時候領，什麼時候交，交給誰。」
「病號補貼再加一名見證人。」
蘇見青看向沈秀蘭。
「病號不能下床時，由見證人當面核對數量，再在第三聯上簽字。」
沈秀蘭點頭：「我可以做見證。」
林秀梅說道：「你說得輕巧，真遇上急事，誰有工夫等著寫紙？」
「急事可以先領。」
蘇見青將一張紙舉起來。
「但領完之後，當天補寫。代領人不寫，見證人不簽，下一次就不許再用別人的名義領。」
王春妮冷笑：「誰來管？你一個人？」
「不是我一個人。」
蘇見青把三聯紙分給何向東和沈秀蘭。
「領糧的人保存第一聯，登記人保管第二聯，隊長冊里留第三聯。」
「鑰匙由兩個人一起拿，空白紙也由兩個人一起數。」
「誰想提前寫，先當眾說明。」
這句話落下，王春妮的手停了一下。
蘇見青沒有看她，只把三聯紙放到桌邊。
「今天先試一筆。」
「試誰的？」
「沈秀蘭的。」
沈秀蘭從屋裡拿出自己的空糧袋。
「我今天要領的，是前幾天少掉的那一份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先把舊帳和新帳分開。」
她在第三聯上寫下：
「補發沈秀蘭口糧一份，日期今日，領糧人沈秀蘭，見證人何向東。」
何向東看完，在見證欄落了名。
蘇見青將第一聯交給沈秀蘭，第二聯交給何向東，第三聯夾進新的登記冊。
「現在開倉。」
林秀梅站在儲糧間門口，手裡拿著鑰匙。
「你不是說鑰匙兩個人保管？」
「另一把在沈秀蘭手裡。」
蘇見青看了她一眼。
沈秀蘭取出另一把鑰匙。
兩把鑰匙同時插進鎖孔，鐵鎖打開。
林秀梅進去取糧，蘇見青站在門外，何向東手裡拿著秤桿。
糧倒進布袋前，何向東先稱了一遍空袋。
「空袋重量記上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林秀梅拿起糧勺。
「不過是一份口糧，至於這麼麻煩？」
「以後所有人都按這一套。」
「今天只補一份，明天要是十份呢？」
「十份就寫十張。」
蘇見青把糧勺放到秤盤上。
「誰領了多少，誰拿走多少，紙上都要有。」
林秀梅將糧倒入袋中。
秤桿平穩後，何向東報出數量。
蘇見青寫在三聯紙上，沈秀蘭核對一遍，在自己的第一聯上簽名。
「糧拿到了。」
她將袋口系好。
「交接完成。」
何向東在第二聯上添了日期和見證。
蘇見青收回第三聯，夾進登記冊。
整個過程沒有花多少時間。
剛才站在屋檐下看熱鬧的幾個知青，開始走到桌邊。
「要是本人自己來領，也要三聯嗎？」
「要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本人領取，第一聯由本人收著，第二聯由登記人留存，第三聯入冊。」
「那代領呢？」
「委託人在第一聯或者第二聯上寫清楚委託，代領人領糧時再簽一次。」
陳露問：「如果我出門前來不及寫呢？」
「讓見證人替你記下口述內容，當天回來後由你確認。」
「如果見證人也不在呢？」
「那就先留糧，不准代簽。」
王春妮聽到這裡，忍不住說道：「你這是把所有人都當成不可信的人。」
「我把糧和人分開。」
蘇見青收好第三聯。
「人可以互相信任，帳不能靠一句信任來撐。」
院裡的人沒有再反駁。
何向東拿起一摞空白三聯紙。
「這些紙由誰保管？」
「我和沈秀蘭各拿一份。」
蘇見青數出紙張，分別交給兩人。
「每天開始領糧前，當面核數量。當天結束後，把剩下的空白紙再核一次。」
林秀梅說道：「紙張不夠，丟一張也要查嗎？」
「丟一張就記一張。」
「要是被風吹走了呢？」
「誰最後接觸，誰說明。」
蘇見青抬起頭。
「只要沒有人提前寫、提前簽，丟掉的就是一張空紙。最怕的是紙上已經有名字和數量，卻沒人知道是誰寫的。」
王春妮的臉色變了一下。
她轉身要走，蘇見青卻從桌上抽出一張三聯紙。
「王春妮，你來試。」
「我試什麼？」
「替陳露領一份口糧。」
陳露站在一旁，立即說道：「我沒有委託她。」
「那就先寫委託。」
蘇見青把筆遞過去。
王春妮不接。
「她就在這裡，自己領不就行了？」
「她現在不領。」
陳露將領糧袋放到腳邊。
「我只是想看看新規怎麼用。」
蘇見青把第一聯推到王春妮面前。
「委託人寫陳露，代領人寫王春妮。數量照登記冊，交接時間由陳露確認。」
「我不替她領。」
王春妮說道。
「剛才不是你說，誰還敢替別人幫忙嗎？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現在給你機會。」
王春妮不再出聲。
蘇見青沒有逼她，轉而讓陳露自己填寫委託。
陳露寫完，沈秀蘭做見證。
輪到王春妮簽代領人時，她接過紙，筆尖剛落下，明帳錄忽然在三聯紙上浮出紅色提示。
【數量一致，簽名異常。】
蘇見青的手停住。
紙上的數量、委託人和代領人都已經寫好，陳露也確實站在旁邊。
可代領人的簽名，比王春妮剛才寫在紙條上的筆畫更快，最後一筆收得乾脆，像是有人提前照著她的字描過。
蘇見青抬頭，看向王春妮手裡的第一聯。
那張紙上的名字，已經提前寫好了。
王春妮手一抖，紙張從指間滑落。
蘇見青彎腰撿起三聯紙，重新攤在桌上。
「陳露還沒有委託前，這個名字是誰寫的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