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陳露還沒有委託前,這個名字是誰寫的?」
蘇見青的聲音不高,院裡的人卻都聽得清楚。
王春妮盯著桌上的三聯紙,伸手就要拿回去。
「我剛才只是拿錯了,哪有你說得這麼嚴重?」
蘇見青按住紙角。
「你還沒有回答。」
「陳露就在這裡,我替她填一張領糧條怎麼了?」
「她剛才沒有委託你。」
「現在委託不就行了?」
「她委託的是當場填寫。」
蘇見青將三聯紙翻到背面。
「可你手裡的第一聯,委託人、代領人和數量都已經寫好了。」
陳露走到桌邊,看清第一聯上的字,臉色變了。
「這不是我寫的。」
「你剛才寫過幾遍?」
蘇見青問。
「兩遍。」
陳露拿出剛才寫廢的紙條。
「我寫『陳』的時候,最後一筆會往下收。這張紙上的字,像是有人照著我的名字描過。」
王春妮馬上說道:「你們這是故意找事。我替她寫名字,也不代表我拿了她的糧。」
「所以我只查這張紙。」
蘇見青取出一張新的空白紙。
「陳露,你當著大家的面重新寫一遍自己的名字。」
陳露接過筆,在紙上落字。
她寫得不快,筆畫之間停了兩次。蘇見青把新寫的名字和第一聯上的字並排放好。
兩處名字乍看相似,細看卻有不同。
第一聯上的「陳」字橫畫長短一致,最後一筆收得又快又直。陳露剛寫的字,最後一筆明顯向下,字的右邊還留著一點墨痕。
何向東湊近看了看。
「不是同一筆。」
沈秀蘭也點頭。
「陳露剛才寫字時,筆尖在這裡停過。第一聯沒有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寫快寫慢,字當然不一樣。」
「那就再看你的名字。」
蘇見青把王春妮剛才寫過的紙條拿出來。
「這是你在病號帳紙條上的字。」
她又將三聯紙上那個「王春妮」圈出來。
「紙條上的『春』字,起筆向左。第一聯上的『春』字,起筆往右壓。」
「都是我寫的,快慢不同而已。」
「你說是你寫的?」
蘇見青抬眼。
王春妮頓住。
剛才她只說紙條是自己的,並沒有承認三聯紙上的名字也是她寫的。
蘇見青把兩張紙攤在桌面。
「這張紙條,是你承認寫的。」
「這張三聯紙,是你剛才拿到手的。」
「如果都是你寫的,為什麼第一聯上的名字,出現在陳露委託之前?」
王春妮的手搭在桌沿,指節慢慢收緊。
林秀梅走過來,想把三聯紙拿走。
「這就是一張試寫的紙,不能拿來定誰的錯。」
蘇見青抬手擋住她。
「我沒有定誰的錯。」
「我只宣布一件事。」
她拿起那張三聯紙,當著所有人的面從中線撕開。
紙張裂開的聲音落在院子裡,王春妮的臉色也跟著變了。
「這張票作廢。」
蘇見青把三聯紙的三部分攤在桌上。
「領糧人沒有到場,委託沒有先寫,代領人沒有當面確認,票據卻提前有了姓名和數量。」
「這種票不能入帳,也不能憑它領糧。」
王春妮脫口而出:「你說作廢就作廢?紙是知青點的,糧也是知青點的,你憑什麼不讓領?」
「因為這張紙不能證明糧交給了誰。」
「可陳露就在這裡!」
「她在這裡,不代表她已經委託你。」
蘇見青看向陳露。
「你現在是否委託王春妮代領一份口糧?」
陳露沒有立刻回答。
王春妮轉過頭,壓低聲音:「陳露,你別聽她的。大家以前都是這麼辦的,今天你要是不認,以後誰還願意幫你?」
陳露低頭看著自己的領糧袋。
她來知青點不久,平時說話很少,家裡又遲遲沒有寄來糧。過去有人遞給她半袋玉米面,她一直以為那是知青點的救急糧,直到蘇見青把帳攤開,她才知道那份糧從病號帳里挪了出來。
如今王春妮又拿「以後沒人幫你」來壓她。
陳露抬起頭。
「我可以委託。」
「但要現在寫。」
她拿起一張新的三聯紙。
「委託人、代領人、數量、日期,都由我自己寫。王春妮領到糧後,當著大家的面交給我。」
王春妮的嘴唇動了動。
「你不信我?」
「我信你願意幫忙。」
陳露說道。
「可我不想再讓別人替我簽名字。」
院裡有人低聲吸了口氣。
王春妮的臉發熱,伸手去拿筆。
蘇見青先把筆收回。
「這張先不寫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規則還缺一條。」
蘇見青看向何向東。
「剛才試行時,三聯紙由三個人分別拿著,但空白票據還放在同一張桌上。」
何向東低頭看向桌面。
那摞空白紙中,已經少了一張。
沈秀蘭數了數剩下的紙。
「少了一張。」
林秀梅立刻說道:「剛才不是撕了一張嗎?」
「撕掉的三聯紙是從一張完整紙上裁開的。」
蘇見青指著桌上的碎紙。
「空白三聯紙原本有多少張?」
沈秀蘭翻看記錄。
「開始有一摞,現在少了一張。」
「少的是哪一張?」
「沒有編號,看不出來。」
蘇見青將桌上所有空白紙一張張翻過來。
紙張邊角都有細小的毛邊,只有最下面那張邊緣有一道摺痕。
她拿起那張紙,對著院門方向看了看。
「這摞紙剛才由誰碰過?」
何向東說道:「我搬過來後,放在這裡。秀蘭拿過一份,隊長拿過一份。」
「林秀梅呢?」
「我沒碰。」
林秀梅立即答道。
「王春妮呢?」
王春妮說道:「我剛才才拿到手。」
蘇見青沒有繼續問。
她將三聯紙重新按領糧順序排好,發現其中一張紙的左上角缺了一小塊。
剛才那張提前寫好的第一聯,邊角也缺了一塊。
兩處紙邊一合,正好接上。
「這張提前寫好的票,不是舊票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它就是從今天這摞空白紙里拿出去的。」
「誰拿出去的?」
王春妮立刻問。
「我正在查。」
蘇見青將紙邊拼好。
「票據既然從新規試行後才被發現,說明有人不想讓三聯同時留在桌上。」
「為什麼?」
何向東問。
「因為三聯一旦分開,領糧人手裡那一張就能被提前填好。」
蘇見青把第一聯舉起來。
「領糧人只要拿著這張紙來,登記冊里就能出現一筆看似完整的記錄。」
「可真正的委託沒有發生,領糧人也沒有親自確認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你說得這麼複雜,誰會費這個勁?」
「以前的登記冊上,有人用不在場的知青名字領過糧。」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今天這張紙上,陳露的名字也提前出現了。」
王春妮避開她的視線。
林秀梅將手裡的補貼冊抱到胸前。
「就算有人提前寫了,也可能是為了省事,不能說明糧食被誰拿了。」
「所以我不會憑這張紙直接認定誰拿糧。」
蘇見青把異常票據夾進證物袋。
「但從今天開始,所有提前填寫、提前簽名的票據一律作廢。」
「空白票據由兩人分別保管,每天領糧前當面清點,領糧後再清點。」
「當天用完的票據,必須和登記冊一同核對。」
她看向眾人。
「少一張,就記一張。多出一張,也要說明來處。」
王春妮冷聲道:「這麼多規矩,誰記得住?」
「寫在門邊。」
蘇見青讓何向東取來木板。
她在上面寫下幾行字:
「票據當場填寫。」
「不得提前簽名。」
「代領必須有委託。」
「領糧、登記、見證三方當面確認。」
「異常票據當場作廢。」
寫完後,她將木板釘在儲糧間門旁。
「以後誰不清楚,自己來看。」
何向東主動說道:「我負責領糧時核紙。」
沈秀蘭說道:「我保管個人領糧聯和病號補貼見證聯。」
陳露看著桌上的異常票據,遲疑片刻,走到蘇見青身邊。
「我願意幫著清點空白紙。」
「你不怕得罪人?」
「我已經被人拿名字領過兩次糧了。」
陳露拿起剩下的空白紙。
「再怕下去,我連自己少了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那就從今天開始記。」
她將作廢票據放進紙袋,封口後寫上日期。
王春妮盯著那隻紙袋,忽然說道:「你以為把票據封起來就完了?」
她的聲音不大,院裡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「沒有人願意給你幹活。」
王春妮抬起下巴。
「你這隊長就是個空架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