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空架子?」
蘇見青把封好的異常票據放在桌上。
「那就請大家看看,這個架子能不能把帳撐住。」
王春妮冷笑:「你想讓誰替你撐?何向東,沈秀蘭,還是剛來不久的陳露?」
「誰願意核,誰就來。」
蘇見青拿起隊長登記冊。
「今天不查誰有罪,只查三件事:過去一旬每個人應領多少,實際拿到多少,登記上的代領是真是假。」
「查完以後,帳有缺口的先補,記錄不清的重記,故意提前簽字的票據單獨封存。」
林秀梅抱著補貼冊說道:「你說得輕巧。知青點十幾個人,每人一筆一筆查,難道不用幹活?」
「所以只查過去一旬。」
蘇見青抬手指向院牆上的空白紙。
「今天分成三組,不耽誤明天出工。」
「第一組核對口糧,第二組核對病號補貼,第三組確認代領委託。」
「誰不願意配合,也可以站在旁邊看。但以後自己的帳出了問題,不能再說沒人讓你核。」
王春妮走到院中。
「大家別被她牽著走。她剛才說不查誰有罪,轉頭就把所有人的名字貼到牆上。這不是查帳,是讓大家互相猜疑。」
「名字本來就在冊子上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我只是把每個人自己的那一欄抄出來。」
「你要是真怕別人猜,就把自己的帳先核完。」
王春妮被堵得停了一下。
蘇見青轉身拿起一張新的公示紙。
「我先來。」
她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姓名,又把上個月初七那筆未領口糧抄進去。
「應領一份,登記已領,實際未收到,代領人寫王春妮,沒有委託,沒有交接。」
「這筆先列缺口。」
王春妮咬牙:「我說了會補。」
「你寫在這裡。」
蘇見青把筆遞給她。
「什麼時候補,補多少,誰見證,全部寫明。」
王春妮不接。
「你不信我?」
「不是信不信。」
蘇見青把筆放回桌上。
「是帳上不能只寫一句『我會補』。」
院裡有人低聲應了一聲。
「說清楚也好。」
王春妮只好拿起筆,在紙上寫下補糧日期和數量。寫完後,她把筆放回桌面,手背上的青筋清楚可見。
蘇見青沒有再盯著她。
「從現在開始,先補受損的人,再查經手的人。」
她看向何向東。
「你核普通口糧。每一張領糧條都要和本人確認。」
何向東點頭:「我來。」
「沈秀蘭,你核病號補貼。補貼冊、藥品紙條和柴火數量都要對上。」
「好。」
「陳露,你負責確認代領委託。本人不在場的,先記待核,不准憑別人一句話算已領。」
陳露抱起一摞舊領糧條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三個人很快坐到桌邊。
蘇見青將過去一旬的登記冊拆開,按日期分成幾摞。何向東逐人詢問,沈秀蘭對照病號的確認,陳露則把有委託的和沒有委託的分到兩邊。
林秀梅站在門口,沒動。
蘇見青看向她:「你不參加核對?」
「我管了這麼久的帳,難道還要聽一個剛當隊長的人安排?」
「你可以不聽我的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但你要接受大家核你的帳。」
林秀梅抱著補貼冊往旁邊挪了挪。
「我沒什麼好核的。」
「那就把冊子交出來。」
「冊子我已經拿出來了。」
「還不夠。」
蘇見青指著她懷裡的登記簿。
「你經手的每一筆,都要由病號本人確認。」
腳傷男知青撐著木板走過來,在六月十一那行旁邊按下手印。
「這份我沒收到。」
胃病知青也確認六月十五的細糧沒有交到自己手裡。
林秀梅說:「他們身體不好,記錯也是有的。」
「所以才要對照實物。」
沈秀蘭把儲糧袋裡的細糧倒進木盆,又把登記冊上的三筆數量抄到紙上。
「這裡少了一份。」
她將紙遞給蘇見青。
「柴火也對不上。登記是一捆,實際只剩幾根。」
蘇見青在紙上寫下「待補」,又讓林秀梅在旁邊簽字確認。
林秀梅不接筆。
「你讓我簽什麼?」
「簽你看過這筆差額。」
「我不承認這是差額。」
「那就寫不承認。」
蘇見青把筆遞得更近。
林秀梅盯著紙看了一會兒,最後寫下四個字:「本人有異議。」
蘇見青收回紙。
「可以。異議留在帳上,糧也不能少。」
另一邊,何向東已經查到第四張異常領糧條。
「隊長,這張是六月十九的。」
他把紙條放在桌上。
「沈秀蘭人在衛生所,登記上寫著王春妮代領。她沒有收到。」
王春妮立即說道:「這張我已經解釋過了,是後來補記的。」
「補記也要寫清楚誰補的。」
何向東問。
「誰讓你補?」
「我不記得。」
「那就列待核。」
何向東拿起筆,在登記旁寫下「代領人承認簽字,交接不明」。
王春妮伸手要攔。
蘇見青按住她的手背。
「先讓他寫完。」
「你這是故意把我寫成壞人。」
「他寫的是交接不明。」
「可大家看見這幾個字,就會以為是我拿了糧。」
「如果不是你拿的,查清交接人就行。」
王春妮被問得沒了話。
陳露將一張舊條遞給蘇見青。
「這張上面沒有代領人,只寫了我的名字。」
「你那天在哪裡?」
「在公社。」
「回來後收到糧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陳露在紙上寫下「本人未領取」。
她寫完後,站在原地沒有走。
蘇見青問:「還有事?」
「我想把半袋玉米面也記上。」
「哪一筆?」
「前些日子,王春妮給我的那半袋。」
王春妮轉過頭:「我給你的,是大家勻出來的救急糧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陳露說道。
「但我不知道它是從病號帳里拿的。」
「你現在想怎麼樣?」
「先記在互助欄。以後我有糧了,再按數量還回去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寫清楚數量不明,先按半袋登記,等找到原始記錄再改。」
陳露接過筆,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「我願意補。」
腳傷男知青看著她,聲音放輕了些:「你先吃,別急著還。」
「帳要算,飯也要吃。」
蘇見青替陳露把紙收好。
「真正的互助,不是讓一個人餓著去成全另一個人。」
院裡的幾個人都聽見了這句話。
原本只站在旁邊看熱鬧的高個男知青,忽然從屋裡抱出一摞舊領糧條。
「我也要查。」
他把紙條放在桌上。
「去年我回家那次,登記上有兩筆代領。我不知道糧有沒有拿到。」
「今天先不下結論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把本人去向、登記日期和實際收到的數量記下來。」
「找不到實物怎麼辦?」
「列待核,不算已領。」
「那如果最後誰都說不清呢?」
「把經手人和保管人分開查。」
她拿起一張空白紙,在上面寫下新的處理順序。
「先補受損者。」
「再核代領人。」
「最後查改帳和保管。」
「誰拿過困難互助糧,按實際歸還;誰寫過不實記錄,按記錄說明。」
這幾行字貼到牆上後,院裡的人開始主動把舊條拿出來。
有人承認拿過柴火,有人承認收過半碗細糧,也有人發現自己被寫成代領人,卻從來沒進過儲糧間。
蘇見青沒有把所有人扣在一起。
她讓何向東負責登記口糧,沈秀蘭負責補貼,陳露負責代領委託。
三個人忙到天色發暗,牆上的紙也寫滿了日期和名字。
林秀梅站在屋檐下,手裡的舊補貼冊一直沒有放下。
蘇見青收好最後一張領糧條,轉身問她:「你對今天的清帳結果有異議嗎?」
「有。」
林秀梅說道。
「你把知青點弄得人人自危,以後沒人願意替別人幫忙。」
「今天有三個人主動承認自己拿過救急糧,也有人主動提出歸還。」
蘇見青指著牆上的兩欄。
「他們沒有因為留了名字就被趕出去。」
「反倒是你們以前說的『大家都這樣』,現在沒人敢再拿來糊弄人。」
王春妮冷著臉:「你別得意。大家現在只是圖新鮮,過幾天就沒人願意陪你查。」
「那就把規矩定成不用靠一個人陪。」
蘇見青拿出隊長登記冊。
「每旬公開一次。」
「領糧時雙人見證。」
「空白票據和關鍵鑰匙不得由一人保管。」
「今天先試行,明天照著執行。」
何向東、沈秀蘭和陳露各自點頭。
院裡其餘人沒有反對。
蘇見青又翻開舊補貼冊。
冊子背面有一串被反覆塗抹的數字,像是有人想把原來的數量擦掉。
她用紙壓住那片墨痕,明帳錄在邊緣留下三個淡紅色記號。
數字總量,正好和過去三個月病號補貼的缺口接近。
她沒有立刻下結論,只把那一頁折出記號。
夜裡,蘇見青將三聯領糧條、舊補貼冊和新寫的規則放在桌上。
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沈秀蘭推門進來,聲音發緊。
「隊長,不好了。」
蘇見青抬頭。
「林秀梅說你沒有權力查她過去三個月的補貼帳,還把保管舊帳的鑰匙帶走了。」
蘇見青合上登記冊,起身拿起煤油燈。
「那就從她不肯打開的那本帳開始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