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要查舊帳,先把隊長的權力說明白。」
林秀梅站在院門口,手裡拎著一串鑰匙。
「知青點的補貼一直由我經手,過去三個月也沒有出過大亂子。你不能因為幾張領糧條,就把我的東西全拿走。」
蘇見青提著煤油燈走到桌邊,將燈放下。
「我沒拿你的東西。」
「那你昨晚拿著燈去儲糧間做什麼?」
「查現有帳。」
「沒有我的允許,你不能進。」
蘇見青沒有接她的話,伸手翻開隊長登記冊。
「昨天你說我沒有權力查過去三個月的補貼帳。今天我不進你的屋,也不碰你手裡的舊冊,只看公開帳上已經寫出來的內容。」
林秀梅冷笑一聲。
「公開帳能看出什麼?總數都記著,難道還會少了你的?」
蘇見青把登記冊翻到補貼那一頁。
上面只寫著幾行總數。
病號補貼一份,困難補助一份,細糧調換若干,統一登記,月底補齊。
沒有姓名。
沒有領取日期。
沒有代領人。
更沒有本人確認。
蘇見青用指甲點了點最後一行。
「這裡寫著,補貼明細另存。」
林秀梅伸手想合上冊子。
「以前記帳就是這麼記的。」
「另存在哪兒?」
「都是舊紙,早就沒用了。」
「既然沒用,為什麼你昨晚帶走鑰匙?」
「鑰匙是我保管的。」
「我問的是,為什麼偏偏在新規落地之後帶走?」
林秀梅抿了抿唇。
「我怕有人亂翻,把帳冊弄丟。」
「帳冊不在我手裡。」
蘇見青把隊長登記冊推到桌邊。
「你可以繼續保管,但從今天起,保管人不能同時負責登記、代領和發放。」
「你說得容易,知青點哪來那麼多人?」
「人不夠,就把每一步拆開。」
她拿起一張白紙,在上面寫下四個詞。
登記。
保管。
領取。
交接。
「一個人記帳,一個人保管,一個人領取,最後由本人確認。」
「要是有人說自己沒拿到,先看交接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你這是故意把簡單的事弄複雜。」
「簡單的事不會讓病號少糧。」
她將白紙折好。
「何向東。」
何向東從屋檐下走過來。
「隊長。」
「你見過儲糧間角落那隻木箱嗎?」
「見過。」
「它平時放什麼?」
「秀梅說是廢票據。」
「那隻箱子的鎖,平時誰開?」
何向東看了林秀梅一眼。
「她有鑰匙。」
「還有別人知道那隻箱子嗎?」
「我以前幫著搬糧時見過。裡面放過細糧票、舊領糧條,還有病號登記紙。」
林秀梅立刻說道:「那都是很久以前的廢票據,他記錯了。」
「你說是廢票據。」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那就打開讓大家看。」
「鑰匙不在我這裡。」
「你手裡拎的是什麼?」
林秀梅低頭看了一眼鑰匙串。
「這是儲糧間的鑰匙,不是木箱的。」
何向東走近兩步。
「那串小鑰匙能開木箱。」
林秀梅馬上道: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以前換鎖時,我在旁邊。」
一句話落下,旁邊幾名知青都看了過來。
蘇見青伸手。
「把鑰匙放在桌上。」
「你想搜我的東西?」
「我讓你當眾說明哪把鑰匙開哪把鎖。」
林秀梅沒有交。
王春妮從屋裡出來,聽見這句話便說道:「蘇見青,你查帳就查帳,怎麼連鑰匙都要搶?秀梅保管了這麼多年,難道還能把一隻空箱子藏出問題?」
「空箱子不需要帶走鑰匙。」
蘇見青回應。
「更不需要在帳上寫『補貼明細另存』。」
王春妮被她堵了一下,隨即道:「誰知道那行字是不是以前的人寫的?」
「所以要看原始記錄。」
「原始記錄可能早沒了。」
「沒了就寫明什麼時候沒的,誰處理的。」
蘇見青轉過身,讓陳露取來一張新的公示紙。
「從今天開始,過去三個月的病號補貼和困難補助,重新列明細。」
「誰領取,誰代領,誰確認,全部寫上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你沒有資格把別人的困難貼到院牆上。」
「我不貼困難原因。」
蘇見青寫下第一行。
「只貼補貼類別、應發數量、實際發放、本人確認。」
「誰不願意讓人知道自己病了,可以不寫病名。」
「但不能讓別人連自己少了多少都不知道。」
何向東點了點頭。
「這樣比較清楚。」
沈秀蘭也從屋裡出來。
「病號登記可以只寫編號和日期,別把病情寫出去。」
蘇見青看她一眼。
「可以。」
她立刻在紙上補了一行。
「個人隱私不公開,糧食和補貼必須公開。」
林秀梅看著那張紙,開口道:「你說得好聽。真把帳攤開,誰家拿過救急糧,誰沒還,所有人都要被指著議論。」
「所以我才把困難原因和糧食數量分開。」
蘇見青把筆放下。
「有人困難,不丟人。拿了不該拿的糧,也不代表立刻定罪。」
「但帳不能沒有來源。」
「你若真想保住大家的臉面,就該先讓每個人知道自己拿的是什麼。」
院裡有人輕聲應道:「這話有理。」
王春妮不服。
「那馬家送來的那袋糧呢?你也要貼出來?」
蘇見青轉頭看她。
「誰告訴你的?」
王春妮一噎。
林秀梅說道:「她只是隨口一說。」
「隨口能說出馬家?」
蘇見青沒有追問,只從桌上拿起舊補貼冊。
「這件事先列為待核。沒有來源、沒有決議、沒有交接的對外送糧,不能記在互助欄。」
林秀梅開口道:「那是大家湊的謝禮。」
「誰湊的?」
「大家。」
「名單呢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每個人出了多少?」
「都是自願的,哪會記?」
「送出日期?」
林秀梅沒有回答。
蘇見青把這一項寫在紙上。
「無來源送糧一袋,待核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你非要把什麼都寫得清清楚楚,難道以後大家求人辦事,也要開一張條?」
「如果用的是個人糧食,可以不寫。」
「如果用的是知青點的集體糧,就必須留下記錄。」
蘇見青看向院裡的人。
「人情可以自己送,不能拿集體的東西替所有人做人情。」
這句話讓林秀梅的手指動了動。
她終於把鑰匙串放到桌面。
「你要哪一把?」
「木箱那把。」
何向東指了指其中一把小鑰匙。
「就是這把。」
林秀梅沒有阻止他指認。
蘇見青拿起鑰匙,走到儲糧間角落。
那隻木箱被舊麻袋擋住,箱面落著灰,鎖扣卻很乾淨。鑰匙插進去後,鎖芯轉動得很順。
箱蓋打開,裡面果然放著幾疊舊紙。
最上面是空白領糧條。
下面壓著細糧票存根、病號登記紙和幾張沒有裝訂的補貼明細。
蘇見青沒有直接翻動,而是讓何向東和沈秀蘭站在兩側。
「從現在開始,誰都不單獨拿紙。」
林秀梅站在箱邊,語氣發硬。
「這些都是過去的私帳,和你現在查的補貼不是一回事。」
蘇見青抽出最上面那疊紙。
「私帳會放在知青點的公用儲糧間?」
「那是我以前經手的記錄。」
「既然是你經手的,就更要在公開清帳會上說明。」
她沒有翻到最後,只把箱內物品按原順序重新放好。
「今天不在這裡認定誰的責任。」
「明天上午,所有舊帳、鑰匙、原始票據,全部帶到院裡。」
「你若說裡面是廢票據,就當眾打開給大家看。」
林秀梅盯著她。
「你真要查?」
「你帶走的不是一把鑰匙。」
蘇見青拿起那疊空白領糧條。
「是過去三個月里,誰能領糧、誰能補帳、誰能替病號作主的憑據。」
林秀梅的嘴唇動了動,最後把臉轉開。
蘇見青將木箱重新鎖上,鑰匙沒有還回去。
「這把鑰匙由我、何向東共同保管。」
「舊帳冊由我和沈秀蘭共同清點。」
「空白票據由陳露登記數量。」
「明天公開清帳,誰不來,誰就先在帳上記一筆缺席。」
王春妮冷聲道:「你現在連開會都要管?」
「不是我要管。」
蘇見青把公示紙貼到院牆上。
「是帳已經出了問題,必須把人和帳叫到一起。」
她轉向林秀梅。
「明天帶齊帳冊、鑰匙和原始票據。」
林秀梅抱起那本補貼冊,冷冷應道:「好。」
走出幾步後,她停下來,回頭看向何向東。
「你真要站在她那邊?」
何向東扶著木板,答道:「我站在自己的補貼這邊。」
林秀梅沒有再說話。
蘇見青低頭看著手裡的舊鑰匙。
明帳錄沒有提示林秀梅到底把糧送給了誰,也沒有替她標出所有受益人。
只有那行「補貼明細另存」的字,被淡紅色圈住。
她收起鑰匙,回到桌旁。
明天的帳,要從這隻箱子開始。
林秀梅走到院門口,忽然回頭說道:
「你真要查,就先看看何向東。」
「他拿的補貼,比誰都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