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真要查，就先看看何向東。」
林秀梅站在院門口，丟下這句話後才離開。
何向東扶著木板站在桌邊，腳下那隻舊木板沾了泥，邊緣已經磨得發毛。
「看我什麼？」
「看你這幾個月領了多少補貼。」
蘇見青翻開臨時工分冊。
「也讓大家看看，你到底是占了便宜，還是少拿了東西。」
何向東沒有退。
「我配合。」
王春妮從屋檐下走出來。
「當然得配合。腳傷以後不能出工，口糧照領，補貼也照拿。知青點裡這麼多人，誰有他這樣的待遇？」
何向東抬起頭。
「我沒要過多餘的。」
「帳上寫著多餘。」
王春妮指著那本冊子。
「這裡，傷病補貼一筆。這裡，代領細糧一筆。還有柴火補助。你自己看看，哪一樣少了？」
蘇見青把冊子接過來。
臨時工分冊上，何向東的名字旁邊寫著一串記錄。
秋收前後，他因腳傷少出工十五天。
工分欄里有扣除，補貼欄里卻另列了幾筆「傷病補貼」「代領細糧」和「柴火補助」。
王春妮繼續說道：「他少幹了十五天的活，糧卻一份沒少。你剛當隊長，就先替他翻舊帳，這不是偏袒是什麼？」
院裡有知青開始交頭接耳。
「我腳傷那段時間，確實少出工。」
「你承認就好。」
王春妮說道。
「那就把帳對清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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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見青抬手壓住工分冊。
「何向東，你腳是什麼時候傷的？」
「秋收第二天。」
「哪天開始不能下地？」
「第二天晚上。」
「什麼時候重新出工？」
「半個月後，先去磨坊做輕活。」
蘇見青在紙上寫下日期，又抬頭問：「這段時間，你實際領到過什麼？」
何向東看了看旁邊的糧袋。
「口糧照常領過幾回。」
「細糧呢？」
「林秀梅送過一回。」
「多少？」
「沒有稱。她拿了一個布袋，說是傷病補貼。」
「你收到了？」
「收到。」
「柴火呢？」
「有半捆。」
王春妮馬上接話：「聽見沒有？他自己都承認拿過。」
「我問的是拿到多少。」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不是問他有沒有見過。」
王春妮被堵住，只能說道：「帳上有記錄，數量自然按帳算。」
「帳上寫的是什麼？」
蘇見青將冊子轉向眾人。
「六月初五，傷病補貼，已領。」
「六月十一，傷病補貼，已領。」
「六月十三，代領細糧。」
「六月十四，柴火補助。」
「這四筆，全部記在何向東名下。」
何向東看著那幾行字，眉頭擰在一起。
「我只收到過六月初五那一回。」
「六月十一呢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六月十三？」
「我沒見過細糧。」
「六月十四的柴火？」
「就是那半捆。」
蘇見青問：「你收到的半捆，是哪一天送來的？」
「記不清了。應該是初五那回一起送的。」
「你有沒有在領糧條上簽字？」
「簽過一張。」
何向東從屋裡取出一張舊領糧條。
紙條上寫著傷病補貼，數量一欄被墨水塗過，旁邊有他的名字，代領一欄空著。
蘇見青把紙條放在工分冊旁。
「你只簽過這一張。」
「對。」
「那六月十一、六月十三、六月十四是誰確認的？」
何向東搖頭。
「我沒有確認。」
王春妮說道：「病號不方便，秀梅替你記帳很正常。」
「替我記帳，不等於替我簽字。」
何向東看向她。
「更不等於我收到過。」
院裡又沒人說話。
蘇見青拿出一張白紙，將何向東十五天的出工記錄抄在左邊，將補貼記錄抄在右邊。
工分冊上，他腳傷期間被扣了相應工分。
補貼冊上，卻把幾筆物資拆成不同名目，寫成已經發放。
「王春妮，你剛才說他口糧照領。」
「本來就是。」
「他應得的日常口糧，和傷病補貼是兩回事。」
蘇見青指著紙面。
「不能因為他有一份口糧，就把傷病補貼也算成多領。」
「帳上寫著發了。」
「發給誰？」
「當然是他。」
「他本人說沒收到。」
「他可能記錯。」
「那就看實物。」
蘇見青轉身走向何向東住的屋子。
何向東跟在後面，王春妮也不放心地追了過去。
屋裡只有一張木床和兩個糧袋。
何向東解開其中一個袋口。
「這個是平時吃的粗糧。」
又指向旁邊較小的布袋。
「這個是林秀梅送來的細糧。」
蘇見青拿起布袋，倒出裡面的糧。
細糧不多，摻著幾把粗糧，袋底還有兩根乾柴屑。
「這袋什麼時候打開的？」
「送來的第二天。」
何向東答道。
「後來一直沒添過。」
蘇見青將糧倒進木盆，何向東把自己保存的舊領糧條拿出來。
條上記著一份細糧。
木盆里的糧顯然對不上登記數。
王春妮在門口說道：「他自己吃掉了，當然不剩。你總不能因為袋裡少，就說沒給過。」
「我沒說沒給過。」
蘇見青用手指撥開糧粒。
「我在核對發放數量。」
「那半袋糧是他收到的，剩下的呢？」
何向東答道：「沒有收到過。」
「你能確定？」
「我腳傷那幾天，吃的都是這袋裡的。林秀梅說細糧不夠，讓我先喝稀粥。後來她送過一次柴火，就沒再送東西。」
「她有沒有說六月十一那份已經算進這袋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六月十三的細糧呢？」
「沒有人告訴我。」
蘇見青把木盆里的糧重新裝回袋中。
「何向東，你在六月十一以後，有沒有簽過別的領糧條？」
「沒有。」
她將這句話記在紙上，讓何向東按下手印。
王春妮走進屋。
「你們一問一答就能算帳？那我還說我送過三次呢。」
「你送過幾次？」
蘇見青轉過身。
王春妮沒料到她會順著問，停了一下才道：「我沒送過，是秀梅安排的。」
「你見過她安排？」
「她跟我說過。」
「什麼時候？」
「就是那幾天。」
「哪一天？」
「我記不清。」
「她怎麼說？」
「讓大家先照顧病號。」
「她有沒有告訴你何向東具體缺什麼？」
王春妮沒有回答。
蘇見青把工分冊翻到何向東腳傷期間。
「他被扣掉的工分，記錄得很清楚。」
「可補貼一欄沒有對應補足。」
「所謂多領的細糧和柴火，又沒有本人簽字。」
「王春妮，你剛才拿帳上的幾行字，說何向東占了便宜。」
「現在這幾行字只能證明有人把東西寫成已發，不能證明東西進了他的屋。」
王春妮說道：「你就是要替他討好處。」
「他少乾的工分已經扣了。」
蘇見青把紙上的兩欄舉起來。
「他該扣的工分，一筆沒少。」
「他該領的傷病補貼，卻被拆成幾筆，最後沒有一筆完整交到本人手裡。」
「這叫討好處？」
何向東靠著門框，聲音低沉。
「我願意按實際收到的算。」
「收到多少，就記多少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沒收到的，先列缺口。」
她回到院裡的桌邊，把何向東的記錄重新整理。
普通口糧：本人確認領到。
傷病補貼：登記兩筆，實際收到一筆。
細糧：登記一筆，實際未收到。
柴火：登記一份，實際收到半捆，數量不足。
林秀梅從門外回來，正好聽見最後一句。
「你們查得倒快。」
她將一隻舊藥包放在桌上。
「藥、柴火、糧，都是我替他操辦的。你現在說沒收到，難道我還要把東西再變出來一份？」
蘇見青看向藥包。
「這是給何向東的藥？」
「跌打藥。」
「哪天買的？」
「他受傷那天。」
「誰去衛生所拿的？」
「我。」
「衛生所的領藥記錄呢？」
林秀梅的手停在藥包上。
「那點藥還要什麼記錄？」
「補貼帳上既然寫了，就要有對應憑據。」
蘇見青把藥包打開，裡面只剩下幾片干藥材。
「藥品名稱、購買日期、領藥人，都沒有。」
「那你想怎麼辦？」
林秀梅抬起頭。
「難道每一包藥都要讓我去公社開證明？」
「我只要帳上寫明的東西有出處。」
蘇見青把藥包放到一邊。
「何向東的傷病補貼，先按他本人確認的數量登記。」
「多出來的幾筆，不能算他已經領過。」
「至於藥和柴火，等找到購藥條、衛生所記錄和交接人，再繼續核。」
林秀梅說道：「你現在這麼照顧他，以後是不是誰來哭兩聲，你都要補糧？」
「誰有記錄，誰就按記錄領。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誰沒有記錄，誰就不能拿病號的名義發東西。」
「這不是照顧誰，是把帳寫到本人手裡。」
她將何向東的最後一張領糧條翻到背面。
代領人一欄空著。
交接一欄也空著。
只有紙角處留著一個模糊的字，像是有人寫到一半又擦掉。
蘇見青用煤油燈照近。
那個字看不清，只剩下一個偏斜的「馬」字起筆。
她抬頭。
「這張條是誰代領的？」
林秀梅伸手要拿。
蘇見青將紙收回。
「先別碰。」
王春妮盯著那處模糊筆畫，聲音忽然變輕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蘇見青把領糧條夾進新的紙袋。
「那就從這個『馬』字查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