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就從這個『馬』字查起。」
蘇見青把領糧條夾進紙袋,放到桌面中央。
「林秀梅,先說說這個字是什麼意思。」
林秀梅看著那隻紙袋。
「一個記號而已。」
「記誰?」
「我怎麼知道?」
「這是你經手的補貼條。」
蘇見青將紙袋往前推了推。
「何向東的細糧登記在六月十三日,代領人一欄沒有完整姓名,只留下一個『馬』字起筆。你說不知道,就把當日誰開過儲糧間、誰領過糧、誰接過藥品,一項項說清楚。」
林秀梅答道:「那天事情多,我不可能把每個來領東西的人都記在腦子裡。」
「帳上也沒有記。」
蘇見青翻開補貼冊。
「所以現在才要重新核。」
王春妮站在桌邊,接過話:「那個字不一定是人名,也可能是我當時記錯了。你別看見一個『馬』字,就往大隊幹部身上扯。」
「我沒有往誰身上扯。」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我只問經手人。」
「何向東的東西到底有沒有交到本人手裡?」
何向東靠著門框。
「沒有。」
「林秀梅說細糧拿去換藥,你見過藥嗎?」
「她送過一包跌打藥。」
「藥是在哪天送來的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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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記得是受傷那天。」
「六月十三日呢?」
「沒有人告訴我有細糧換藥。」
蘇見青把六月十三日圈出來。
「何向東本人沒有收到細糧,也沒有委託別人代領。那這份細糧由誰領走?」
林秀梅說道:「可能是衛生所那邊的人拿了。」
「衛生所的人為什麼來知青點領糧?」
「我拿糧去換藥。」
「你拿去給誰?」
「衛生所。」
「藥品有記錄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誰接的藥?」
「衛生所的人。」
蘇見青沒有接著追問藥品名稱,只在紙上寫下三行。
領糧人:不明。
接收人:不明。
藥品記錄:未見。
「這三項都不清楚,就不能把細糧記成已經換回藥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你非要把每件小事都寫成大事。」
「病號的糧不是小事。」
腳傷男知青扶著木板走到桌邊。
「我那幾天喝的是稀粥,藥也只拿到過一包。要是細糧真換成藥,至少該讓我知道換了什麼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你先回去休息。今天這筆缺口列在你的補貼帳下,等找到領藥記錄再改。」
何向東沒有走。
「我能幫著查。」
「你腳傷還沒好。」
「坐著查也可以。」
蘇見青看了一眼他的木板。
「那你查儲糧間的開門記錄。」
何向東應了一聲,轉身去取鑰匙登記冊。
王春妮低聲說:「他都站不穩了,你還讓他做事?」
「核帳不需要下地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再說,這是他的糧。」
王春妮不再接話。
何向東很快拿來一本舊鑰匙交接冊,翻到六月十三日。
儲糧間當天開過兩次門。
第一次是早上,開門人寫著林秀梅,領用內容是粗糧。
第二次是午後,開門人一欄只留了一個「秀」字,領用內容寫著「細糧一份,藥材一包」。
見證人一欄空著。
蘇見青看向林秀梅。
「午後這次是誰開的門?」
「我。」
「你寫的『秀』?」
「是。」
「那紙角上的『馬』字,是誰留下的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開門取細糧,為什麼代領欄會出現一個『馬』字?」
林秀梅抬手按住冊子。
「也許是別人後來補的。」
「誰能在你保管的冊子裡補字?」
「我說了,我不知道。」
何向東指著交接冊上的時間。
「午後開門以後,儲糧間沒有再記關門時間。」
「糧袋出庫也沒寫數量。」
「藥材一包,連藥名都沒有。」
蘇見青把領糧條、鑰匙冊和補貼冊疊到一起。
「林秀梅,六月十三日午後,你從儲糧間取出一份細糧和一包藥材。」
「現在請你說明,細糧交給了誰,藥材從哪裡來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我已經說過,拿去衛生所換藥了。」
「誰陪你去的?」
「我自己。」
「你從哪條路去的?」
「走路去。」
「到了衛生所,找誰換的?」
「找大夫。」
「哪位大夫?」
「我記不得名字。」
王春妮在旁邊說道:「衛生所就那麼幾個人,你非要問名字,誰能記得?」
蘇見青沒有看她,只把那幾處空白寫在紙上。
「沒有姓名,沒有藥名,沒有日期,沒有接收記錄。」
「這筆帳暫時不能閉合。」
「那你想怎麼樣?」
林秀梅問。
「明天讓陳露去衛生所查領藥登記。」
「她一個剛來的知青,衛生所憑什麼給她看?」
「我會讓她帶隊長登記冊和補貼核查紙。」
「要是衛生所不肯呢?」
「那就記下誰拒絕提供記錄。」
蘇見青把紙折好。
「先查手續,不先指認人。」
傍晚時,陳露從外面回來。
她手裡捏著一張公社衛生所開的證明,鞋面沾著土,額角也有汗。
蘇見青起身迎過去。
「查到了?」
「衛生所的舊登記只留了兩個月,藥房的人翻了很久,才找出幾張領藥單。」
陳露把紙遞過來。
「六月十三日確實有人去領跌打藥。」
林秀梅立刻說道:「我就說有記錄。」
蘇見青接過那張單子,沒有急著下結論。
領藥人一欄寫著林秀梅。
藥品是跌打散。
數量只有一包。
「這包藥是誰開的?」
「單子上沒有大夫名字。」
陳露說道。
「藥房的人說,當天是林秀梅拿著一張紙條來的。紙條上寫著何向東的名字,但沒有傷情,也沒有補貼數量。」
何向東從桌邊抬起頭。
「我沒寫過這種紙條。」
「我也問過衛生所的人。」
陳露繼續說道。
「他們說何向東沒有親自去過。藥是林秀梅領走的,錢和票據也沒有記全。」
蘇見青將領藥單放到六月十三日的補貼記錄旁。
「藥有一包,細糧一份。」
「現在只證明林秀梅領了一包藥,還不能證明這包藥抵了何向東的細糧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藥不是給他的,還能給誰?」
「何向東本人只收到過一包藥。」
蘇見青抬頭。
「你說六月十三日的細糧換了藥。可你在六月初五已經送過一包跌打藥,六月十三日又領一包,為什麼只交給他一包?」
林秀梅被問得停住。
「另一包可能放在別處。」
「放在哪裡?」
「我怎麼知道?」
「藥是你領的。」
「領了就一定要當天交出去嗎?」
「補貼帳上寫的是已發。」
蘇見青指向記錄。
「已發,就要有交接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藥材不能像糧一樣稱,誰能證明她沒有送?」
「何向東能證明。」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六月十三日以後,你收到過第二包跌打藥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人告訴過你那包藥被放在哪裡嗎?」
「沒有。」
何向東回答得很乾脆。
蘇見青把兩筆藥品記錄分開。
六月初五,藥一包,實際收到一包。
六月十三,藥一包,實際未收到。
「第二包藥列為待交。」
她又把那張衛生所領藥單夾進紙袋。
「細糧一份列為去向待核。」
林秀梅伸手去搶。
「這張單子是衛生所的,你不能拿走。」
蘇見青將紙袋收回。
「我只暫時保管,明天和補貼帳一同交公社核對。」
「你憑什麼拿我的單子?」
「領藥單證明你領取過藥。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它也證明,六月十三日那包藥不是何向東本人領的。」
院裡的人看向林秀梅。
她站在桌邊,半天沒說話。
蘇見青又拿起那張有「馬」字起筆的領糧條。
「現在回到這張紙。」
「林秀梅,你說細糧送去換藥。」
「衛生所記錄顯示,領藥人是你。」
「何向東沒有收到第二包藥。」
「代領欄卻留下一個『馬』字。」
她將三份紙按順序擺開。
「這個字是誰寫的,暫時沒有證據。」
「但六月十三日午後,細糧從儲糧間出庫,藥品由你領走,何向東沒有收到補貼。」
「這三件事已經能對上。」
王春妮忽然說道:「那就說明藥被她拿走了,和馬字有什麼關係?」
蘇見青轉頭看她。
「我沒有說藥去了哪裡。」
「我只問,誰在領糧條上寫了這個字。」
王春妮閉上嘴。
蘇見青將紙袋封好。
「明天查衛生所剩下的領藥單。」
「再查六月十三日當天,誰去過大隊幹部家,誰見過林秀梅帶著細糧離開知青點。」
「在查清前,任何人不能改動補貼冊和領糧條。」
林秀梅冷聲道:「你還要查到什麼時候?」
「查到每一筆糧都有去處。」
蘇見青將鑰匙收進衣袋。
「查到每個病號都能親手拿到自己的補貼。」
夜色壓到院牆外時,陳露忽然從衣袋裡又摸出一張摺疊的舊紙。
「隊長,還有這個。」
蘇見青接過來。
「衛生所的人說,這是當日夾在領藥單里的舊領藥條。我看見上面有你的名字,就帶回來了。」
紙張展開。
領藥人一欄,清清楚楚寫著三個字。
林秀梅。
日期正是六月十三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