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日期正是六月十三日。」
陳露把舊領藥條放在桌上。
紙角發黃,藥房的印記壓在右下方,領藥人一欄清清楚楚寫著「林秀梅」。
蘇見青將領藥條、細糧領用記錄和鑰匙交接冊並排放好。
「何向東沒有收到第二包跌打藥,林秀梅卻在六月十三日領過藥。細糧一份、藥材一包,都從她手裡經過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我領藥是事實,可細糧是不是我拿的,你不能憑這張紙定。」
「所以明天公開清帳。」
蘇見青收起領藥條。
「帳冊、鑰匙、原始票據,一樣都不能少。」
林秀梅抱著補貼冊,答應得很快。
「好。明天我把帳帶來。」
她說完便轉身離開。
王春妮跟在後面,走到院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。
蘇見青沒有追。
她把三份紙收進紙袋,又將鑰匙登記冊壓在最上面。
明帳錄在六月十三日那一行旁標出紅色記號。
【藥品領用已確認,細糧交接仍缺失。】
【經手人明確,實際去向未明。】
系統沒有替她指出「馬」字是誰寫的,也沒有標出那份細糧最後進了誰的袋子。
這筆帳還差一環。
第二天上午,知青點院裡擺了三張桌子。
第一張放著過去三個月的補貼冊,第二張放著口糧登記和領糧條,第三張空著,準備擺原始票據。
何向東和沈秀蘭一左一右站在蘇見青身邊。
陳露負責清點紙張,手裡捏著一支鉛筆,每接過一張票據,便在清單上添一筆。
林秀梅來得不早不晚。
她手裡抱著一本舊帳冊,鑰匙串掛在腰間,走到桌前後,直接將帳冊放下。
「都在這裡。」
蘇見青翻開第一頁。
「原始票據呢?」
「這就是帳。」
「我說的是領藥條、糧票存根、柴火登記,還有你說的調換憑據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那些都是零碎東西,能找的我都夾在裡面了。」
她把帳冊翻到中間,露出幾張已經整理好的紙條。
蘇見青拿起一張。
六月十一,腳傷補貼,統一調配,已領。
六月十三,細糧一份,藥材一包,已換。
六月十五,胃病補貼,細糧三斤,已換。
四行字寫得整齊,墨色也相近。
何向東看了一眼,立刻說道:「六月十一我沒收到,六月十三也沒有細糧。」
胃病知青站在桌旁:「六月十五的細糧我也沒拿到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你們記錯了,帳上寫得很清楚。」
「帳上還寫著我拿到第二包藥。」
何向東把衛生所領藥條放到桌上。
「藥是你領的,人是你寫的,藥卻沒到我手裡。」
林秀梅看見那張紙,伸手便要收。
蘇見青將票據移開。
「原始票據由陳露清點,任何人不能單獨拿走。」
「這張是衛生所的單子,和你有什麼關係?」
「它證明你領過藥,也證明何向東沒有親自領。」
蘇見青將領藥條壓在清單上。
「先放這裡。」
林秀梅收回手,轉而說道:「你們到底想查什麼?帳我已經帶來了。」
「查原始頁碼。」
蘇見青翻到冊子中部。
紙張從十七頁跳到了二十頁。
林秀梅馬上說道:「十八、十九頁是空白廢頁,我早就撕了。」
「什麼時候撕的?」
「以前整理帳的時候。」
「誰在場?」
「就我一個人。」
「撕下來的紙呢?」
「扔了。」
蘇見青用指腹按住裝訂處。
兩道裝訂孔之間,留著細窄的紙屑。頁邊還有被膠水重新粘過的痕跡,紙張邊緣比其他地方厚了一層。
明帳錄在斷頁處亮起紅色提示。
【第十八、十九頁存在後補替換痕跡。】
【裝訂孔未斷,頁邊有二次粘合痕跡。】
蘇見青沒有馬上說出系統提示。
她將帳冊遞給何向東。
「你看頁邊。」
何向東湊近後說道:「這裡粘過。」
沈秀蘭接過來,指著裝訂孔。
「孔還在,說明不是整頁撕掉。」
林秀梅臉色變了。
「舊帳冊受潮,粘住幾頁很正常。」
「那就把缺頁補出來。」
蘇見青抬頭。
「你說是空白頁,應該記得原來有幾頁。現在請你把十八、十九頁的內容說清楚。」
「我說了,是空白。」
「空白頁為什麼留下裝訂孔?」
「我怎麼知道?」
「空白頁為什麼被反覆翻動?」
蘇見青把帳冊放到桌上。
「頁邊的灰比其他地方少,說明有人經常碰。你若堅持裡面沒有內容,就把木箱打開,讓大家看原始票據。」
林秀梅下意識摸向腰間的鑰匙。
「木箱裡沒有帳。」
「那裡面是什麼?」
「廢票據。」
「廢票據也要清點。」
「我不同意你翻我的東西。」
「儲糧間的木箱是知青點公用的。」
蘇見青伸手指向桌邊的鑰匙。
「鑰匙也是公用的。你昨天把它帶走,今天帶著帳冊來,卻不肯打開箱子。你讓大家怎麼相信裡面只是廢票據?」
王春妮站在林秀梅身後。
「蘇見青,你非要當眾搜查,和抄家有什麼區別?」
「我不搜任何人的住處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只開公用帳箱,核對補貼帳。」
「誰保管,誰在場。誰有異議,寫在記錄上。」
她把一張確認紙推給林秀梅。
「你可以寫不同意,但不能在沒有核對之前,把箱裡的東西說成廢紙。」
院裡的人逐漸圍了過來。
林秀梅看了一圈,終於取下鑰匙。
「開就開。」
她將鑰匙拍在桌上。
蘇見青沒有直接拿,而是讓陳露先登記鑰匙編號,又讓何向東和沈秀蘭各自按下手印。
三個人一起去了儲糧間。
木箱仍被舊麻袋擋在角落,鎖扣擦得乾淨,箱面卻積著灰。
蘇見青將鑰匙交給林秀梅。
「你來開。」
林秀梅插入鎖孔,轉動兩下,箱蓋便開了。
裡面最上面還是空白領糧條,下面壓著細糧票存根和藥品紙條。
蘇見青沒有先拿票據,而是讓陳露按順序清點。
「空白領糧條,多少張?」
「細糧票存根,多少張?」
「病號登記紙,多少張?」
陳露一項項記下。
清到最底部時,指尖碰到一疊沒有裝訂的紙。
她抬頭:「隊長,這裡有補貼明細。」
林秀梅伸手來攔。
「那是廢稿。」
蘇見青擋在箱前。
「先放桌上。」
陳露把紙取出來。
第一張上面寫著何向東的名字,後面是「傷病細糧」,數量被墨水劃掉了一半,旁邊補著一句:
「月底補回。」
第二張寫著沈秀蘭,細糧三斤,後面跟著兩個字。
「已換。」
蘇見青看向沈秀蘭。
「你收到過三斤細糧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換成了什麼?」
「林秀梅說換成藥和柴火。」
「藥收到幾包?」
「兩包普通胃藥。」
「柴火呢?」
「一捆潮柴。」
沈秀蘭說完,從衣袋裡取出一張舊紙條。
「這是她寫給我的。她說細糧先勻給更急的人,下月補我。」
紙條右下角還有一行被水浸開的字。
「給春妮娘家那邊先頂上。」
王春妮的臉一下變了。
「那不是我讓她寫的。」
「我沒說是你讓的。」
蘇見青把紙條放到沈秀蘭的明細頁旁。
「我只問,這三斤細糧有沒有經過沈秀蘭同意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她當時病著,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「她不知道,就不能記成已換。」
蘇見青將兩張後補頁舉起來。
「何向東的細糧被划去一半,後面寫著月底補回。」
「沈秀蘭的細糧沒有本人確認,卻被寫成已換。」
「這些不是廢紙,是原始記錄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原始記錄也不能證明糧是我拿的。」
「所以現在只證明三件事。」
蘇見青把紙一張張擺開。
「第一,公開帳與補貼明細對不上。」
「第二,病號本人沒有確認,帳上卻寫成已領或已換。」
「第三,所謂月底補回,沒有補回記錄。」
她看向在場眾人。
「責任還要繼續查,但這兩筆缺口不能再藏在廢票據里。」
蘇見青翻到冊子的斷頁處,明帳錄的紅色提示又亮了一次。
【頁碼斷裂:第十八、十九頁存在後補替換痕跡。】
【鑰匙匹配:木箱鎖孔與攜帶鑰匙磨損一致。】
【「月底補回」未見後續登記。】
系統最後只將「月底補回」四個字圈起,沒有顯示糧食的最終去向。
蘇見青把鑰匙交給何向東。
「從現在起,木箱鑰匙由我和何向東共同保管。」
「舊帳冊由我和沈秀蘭共同清點。」
「陳露負責票據編號。」
林秀梅盯著空下來的鑰匙串。
「你憑什麼收我的鑰匙?」
「不是收你的。」
蘇見青把登記紙放到她面前。
「是把知青點的帳還給知青點。」
她看向那兩張後補頁。
「何向東的傷病細糧,先按划去前的數量補足。」
「沈秀蘭的三斤細糧,先按原登記補回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庫存不夠。」
「那就從你說過的『人情糧』里查。」
蘇見青抬頭。
「查到誰拿過,按登記追回。查不到,就由經手人說明。」
王春妮站在旁邊,臉色一陣發白。
蘇見青將第二張後補頁翻過來。
紙背上還有半行沒有寫完的字。
「春妮娘家……」
後面的字被撕掉了。
她沒有繼續撕紙,也沒有追問王春妮。
只把這張後補頁夾進紙袋。
「明天查沈秀蘭的細糧調換。」
「誰拿了,誰說清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