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春妮娘家……」
蘇見青把那張後補頁放在桌上,紙背上半行字被撕掉,只剩下這幾個字。
王春妮站在箱邊,手指抓住衣角。
「這能說明什麼?」
「說明沈秀蘭的三斤細糧,可能被拿去填了別人的缺口。」
「可能?」
王春妮立刻抬頭。
「既然只是可能,你憑什麼盯著我?」
「我盯的是帳。」
蘇見青把後補頁和沈秀蘭的確認紙放在一起。
「今天先查這三斤細糧有沒有經過本人同意,再查最後去了哪裡。」
沈秀蘭坐在桌旁,手裡捧著一隻缺口的搪瓷碗。
她的胃病一犯就吃不下粗糧,這幾天靠著碗裡的稀粥撐著,碗底還留著沒泡開的糧渣。
林秀梅抱著胳膊站在對面。
「我已經說過,細糧是沈秀蘭自己同意換成藥和柴火的。」
「我什麼時候同意過?」
沈秀蘭抬起頭。
林秀梅說道:「你那時候病著,我問過你。」
「你只說知青點細糧不夠,讓我先吃藥。」
「這不就是同意?」
「我沒說把三斤細糧換掉。」
沈秀蘭的聲音不大,卻沒有退讓。
「我問的是,什麼時候能領到細糧。你說月底補我。」
「後來我給了你藥和柴火。」
「那不是三斤細糧。」
林秀梅看了她一眼。
「病號照顧不能只看斤兩。」
「你也知道不能只看斤兩。」
蘇見青拿起補貼明細。
「那就把藥、柴火和三斤細糧一項項對照。」
「藥是兩包胃藥,柴火是一捆。」
林秀梅說道。
「這就是調換。」
「藥從哪裡來的?」
「衛生所。」
「哪天領的?」
「記不得了。」
「領藥條呢?」
「夾在舊帳里。」
「已經找到了。」
蘇見青取出陳露整理好的票據。
其中一張紙條上寫著胃藥兩包,沒有日期,沒有領藥人,也沒有藥房印記。另一張只有「柴一捆」三個字,紙邊沾著泥,墨跡已經被水浸開。
「這兩張紙不能證明藥和柴火是在同一天交給沈秀蘭的。」
蘇見青將紙條壓在桌面。
「也不能證明它們抵了三斤細糧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你非要把所有東西都稱出斤兩嗎?」
「只要帳上記的是調換,就要能對上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取來供銷社的價目記錄,又讓何向東把剩下的柴火搬到院裡。
沈秀蘭跟在後面,腳步很慢。
林秀梅沒有阻攔,只說:「供銷社的價目每天都在變,拿什麼算?」
「拿領用當天的記錄算。」
「誰記得是哪天?」
「你經手的帳,你應該記得。」
林秀梅張了張嘴,沒能接上。
陳露把供銷社抄回來的價目紙放到桌邊。
「同樣的胃藥,紙條上沒寫價格。供銷社那邊說,只有開票日期,才能對上具體價格。」
蘇見青翻過那張藥品紙條。
背面沒有日期。
「藥品紙條沒有日期,不能和六月十五的補貼對應。」
她又看向院中的柴火。
何向東把柴捆解開,裡面的木柴長短不一,外層有幾根已經發黑,摸上去還帶著潮氣。
「這是從哪兒拿的?」
蘇見青問。
沈秀蘭答道:「林秀梅送來的。」
「送來時有幾捆?」
「她說是一捆。」
「當時有沒有稱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人看見?」
沈秀蘭想了想。
「陳露來過一趟。她幫我燒過水。」
陳露點頭:「我看見過柴火,確實只有一小捆,裡面有些是濕的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一捆就是一捆,乾濕還能算兩種柴?」
「能不能燒,燒多久,都是實際用途。」
蘇見青拿起一根潮柴。
木頭中間已經發軟,指甲一掐就留下痕跡。
「這樣的柴火不能按完整一捆算。」
「那你要怎麼算?」
林秀梅問。
「先記實物不足,等找到送柴人和原始登記再核。」
蘇見青轉頭看沈秀蘭。
「藥呢?」
沈秀蘭從床下取出一個小布包。
裡面只剩兩包拆開的胃藥,藥紙上沒有日期,外面也沒有衛生所的印章。
「這是林秀梅給我的。」
「什麼時候給的?」
「六月十六。」
「補貼登記寫的是六月十五,細糧三斤,藥兩包,柴一捆,已換。」
蘇見青把藥包放在明細頁旁。
「藥是第二天收到的,柴火數量不足,細糧沒有收到。」
沈秀蘭點頭。
林秀梅立刻說:「差一天而已,誰會記得那麼清?」
「病號會記得。」
沈秀蘭說道。
「那幾天我每天都在等細糧。你說月底前補,我才沒有一直問。」
林秀梅的手指在胳膊上敲了兩下。
「我是在幫你。」
「幫我就該把糧給我。」
沈秀蘭看著她。
「你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換,也沒有告訴我細糧拿去給了誰。」
院裡有人放下手裡的木勺。
幾個剛從廚房出來的知青站在門口,聽見這句話後沒有進屋。
蘇見青將沈秀蘭的那張確認紙翻過來。
「你當時有沒有寫過同意調換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按過手印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讓誰替你同意?」
「沒有。」
蘇見青又問林秀梅:「你有她的委託嗎?」
林秀梅答道:「她病著,哪有力氣寫這些?」
「所以沒有。」
「我說了,她當時默認了。」
「默認不是同意。」
蘇見青拿起筆,在紙上寫下:
「本人未同意細糧調換。」
「藥品交付日期與帳上不一致。」
「柴火實物不足,缺少交接見證。」
明帳錄在三處字跡旁亮起淡紅色標記。
【補貼調換缺少本人確認。】
【藥品憑據日期不明,無法對應六月十五。】
【柴火登記與實物狀態不符。】
它沒有標出三斤細糧最後去了哪裡,也沒有替蘇見青認定是誰取走了藥和柴火。
她把筆帽扣上。
「這三斤細糧不能記成已換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那你想記成什麼?」
「待補。」
「補給她三斤細糧,還要把藥和柴火退回來?」
「藥和柴火是實際收到的,先照實記。」
蘇見青將明細頁轉向沈秀蘭。
「你收到兩包胃藥和一部分「你收到兩包胃藥和一部分柴火,先按實際登記。」
「那三斤細糧,記在待補欄。」
沈秀蘭看著紙上的字,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
林秀梅站在桌邊,聲音拔高了些。
「你們這樣算,知青點的帳遲早要被掏空!」
「帳上已經寫過三斤細糧。」
蘇見青抬起頭。
「現在只是把它從『已換』改回『待補』,沒有憑空多出一粒糧。」
「可糧已經拿去救急了。」
「救了誰?」
林秀梅沒有回答。
王春妮往前一步:「你非要讓她當場說出名字嗎?有些人家裡確實困難,難道還要把他們的難處攤出來?」
「可以不寫困難原因。」
蘇見青將紙張轉了個方向。
「只寫領取人、數量、日期和歸還安排。」
「既然不願意寫名字,那就不能從病號帳里調糧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這是知青點一直以來的規矩。」
「以前的規矩是什麼?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病號不知道,記錄不清,月底也沒有補回。」
「這不是互助,是拿不能下地的人來填缺口。」
王春妮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你說話別太難聽。」
「我只說帳上的事實。」
蘇見青把那張被撕去半行字的後補頁拿出來,放到沈秀蘭面前。
「你看看。」
沈秀蘭低頭看去。
紙背上只剩下「春妮娘家」幾個字,後面的內容被整齊撕掉,紙邊還粘著一點漿糊。
「這是不是你那三斤細糧的記錄?」
沈秀蘭問。
林秀梅伸手要拿。
「那只是隨手寫的,不能當帳。」
蘇見青將後補頁移開。
「你剛才說紙條不能證明,明細也不能證明,現在又說這是隨手寫的。」
「到底哪些字算數?」
林秀梅被問得說不出話。
王春妮盯著那半行字,低聲道:「我娘家那邊秋收前確實斷過糧。」
「拿過多少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誰送過去的?」
「秀梅讓人捎的。」
「誰捎的?」
「我不記得。」
「有沒有知青點的集體決定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人登記?」
「沒有。」
蘇見青在紙上寫下幾行:
「受助方:王春妮娘家。」
「糧食數量:待核。」
「來源:病號補貼疑似調出。」
「同意人:無。」
「歸還日期:無。」
王春妮看著那幾行字,聲音裡帶了火氣。
「你非要把我娘家寫出來做什麼?」
「因為後補頁上寫了。」
「那不是我寫的。」
「我沒有說是你寫的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但糧如果確實送去了你娘家,就要先把事實記上。你可以說明自己當時不知道糧來自病號補貼,也可以提出異議。」
「可不能把這幾個字撕掉。」
王春妮的手垂在身側。
她剛才還想用困難來擋住所有追問,此刻卻發現蘇見青沒有否認她娘家的難處,只是不肯讓這份難處變成病號必須承擔的損失。
沈秀蘭把藥包推到一旁。
「蘇隊長,我不要把藥退回去。」
「你先留著。」
「那柴火呢?」
「能用的留著,潮的單獨記。」
蘇見青看向何向東。
「你把這捆柴拆開,乾柴和潮柴分開稱。」
「好。」
何向東扶著木板出去。
林秀梅攔在門邊。
「就為了三斤糧,你們要把知青點翻個底朝天?」
「不是為了三斤。」
蘇見青收起後補頁。
「是為了以後每個人領到的東西,都能說清楚。」
她將舊補貼冊翻到六月十五日。
「這筆調換現在改成三項。」
「細糧三斤,沈秀蘭本人未收到,列待補。」
「胃藥兩包,實際收到,憑據日期待核。」
「柴火一捆,實際收到不足,等稱量後改數。」
「這樣才叫帳。」
門口幾個知青低聲議論起來。
有人說這樣記很麻煩,也有人說至少知道自己到底拿了什麼。
蘇見青沒有管他們說什麼,只把一張新的補貼確認紙遞給沈秀蘭。
「你核對後按手印。」
沈秀蘭看著紙面,先確認了藥品和柴火,隨後在細糧一項旁寫下「本人未收到」。
她按下手印,把紙遞迴去。
蘇見青接過紙,交給陳露。
「編號,放進病號補貼袋。」
陳露應了一聲。
王春妮忽然問:「要是那三斤糧真是我家拿的呢?」
「查清以後,按實際數量歸還。」
「我家沒糧。」
「可以分期。」
「分期?」
王春妮像聽到了什麼荒唐話。
「糧也能分期?」
「能還多少,先登記多少。」
蘇見青指著牆上的互助表。
「困難的人可以申請互助,不代表病號的糧能直接被抹掉。」
「申請後由大家決定,是集體幫,還是個人借。」
「決定之前,不能先拿。」
王春妮站在牆邊,盯著那張表看了很久。
上面已經寫了幾個人名,有的領過玉米面,有的領過柴火,後面都標著「待核」或「待歸還」。
只有病號補貼被單獨畫了圈。
沈秀蘭看見那一圈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名字。
「以後病號的帳,我來核。」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你身體吃得消嗎?」
「我不能下地,但能看帳。」
沈秀蘭把補貼冊往自己這邊拉了拉。
「別人說我領過,我自己要知道有沒有領。」
「行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你負責本人確認,不能替別人決定發不發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
何向東也從院裡回來。
他把柴火放在兩隻筐里。
「乾柴只有半捆,剩下的都潮了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潮柴也是柴。」
「能燒的數量不一樣。」
蘇見青在登記紙上改了記錄。
「實際收到半捆乾柴,另外部分為潮柴,價值和用途另記。」
「你們這樣算,連柴火都要分三六九等。」
「不是分等。」
蘇見青把一根潮柴折斷。
木頭中間發黑,水汽順著斷口滲出來。
「這是不能立即燒的柴,不該記成完整一捆。」
林秀梅沒有再說話。
陳露將新的補貼確認紙遞迴蘇見青。
「編號寫好了。」
蘇見青把紙夾進帳冊,又在六月十五日那行旁添了一句:
「調換未獲本人同意,細糧三斤待補,實際物資按交接核算。」
她抬頭看向林秀梅。
「從現在開始,任何人不得用『已換』兩個字代替本人簽字。」
「病號願意調換,就寫明換成什麼。」
「病號不願意,哪怕東西已經送給別人,也算未完成交接。」
王春妮低聲問:「你是不是早就認定是秀梅把糧拿走了?」
「我只確認她經手了帳和物資。」
蘇見青將那張有「春妮娘家」的後補頁收進紙袋。
「糧最後去了哪裡,還要繼續查。」
「查清之前,我不會替任何人定罪。」
林秀梅聽到這裡,抬眼看她。
「那你把我鑰匙收走算什麼?」
「防止帳繼續被改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不是判你有罪。」
「如果你沒改過帳,明天把原始票據一張張對上,就能證明。」
林秀梅沒有回應。
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一個老知青走進來,手裡拿著一張折皺的紙條。
「隊長,我想問一件事。」
蘇見青示意他把紙放下。
「說。」
「這張是去年秋收前的領糧條。我那幾天回家,帳上寫著有人替我領過細糧。」
「你本人收到沒有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代領人是誰?」
老知青把紙條翻過來。
代領人一欄,只寫著一個模糊的「秀」。
蘇見青抬頭看向林秀梅。
林秀梅臉上的血色一下褪去。
「你看,又來了。」
王春妮急忙說道:「舊帳的事不能都算在秀梅頭上,誰知道是誰照著她的字寫的?」
「所以才要逐筆查。」
蘇見青把兩張紙並排放好。
一張是沈秀蘭的補貼明細,一張是老知青的領糧條。
兩張紙上的「秀」字,起筆都向左壓,最後一筆都沒有拖尾。
何向東看了片刻,說道:「像是同一個人寫的。」
蘇見青沒有馬上下結論。
她只把兩張紙裝進同一個紙袋。
明帳錄在紙袋旁落下一個淡紅色標記。
【同名記號重複出現。】
【實際領取人仍未確認。】
蘇見青合上帳冊。
「沈秀蘭這三斤細糧,先記待補。」
「明天查誰拿過所謂的『人情糧』。」
「誰領了,誰說清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