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儲糧間外已經站了人。
何向東把秤桿架在門口,陳露抱著登記冊坐在小桌旁,沈秀蘭手邊放著昨日整理出的補貼缺口單。
蘇見青提著一串鑰匙走來。
「今天只查一件事。」
「帳上該剩的一袋糧,到底在哪兒。」
林秀梅站在儲糧間門邊,臉上沒什麼血色。
「我早說過,糧倉進進出出那麼多人,少一袋也可能是記錯了。」
「那就先從誰進出過開始查。」
蘇見青把舊出入冊攤開。
「過去三個月,誰拿過鑰匙,誰開過門,誰領過糧,一筆一筆核。」
陳露翻開第一頁。
「正門鑰匙登記過的人很多。」
「備用鑰匙呢?」
陳露的筆停在紙上。
「備用鑰匙只有林秀梅領過。」
院裡響起低低的議論。
林秀梅馬上說道:「備用鑰匙是以前留下的。有人忘了帶鑰匙,總要有個人能開門。」
「誰忘過?」
蘇見青問。
「我怎麼記得住?」
「冊子記得住。」
蘇見青將出入冊推到陳露面前。
「把備用鑰匙開門的日期全抄出來,再和領糧記錄對。」
陳露應了一聲,低頭抄寫。
何向東則拿起昨日那張差額表。
「病號補貼、人情糧和已登記的領糧條都算過了。」
「帳上應該留一袋粗糧。」
「實際沒見著。」
「這一袋什麼時候不見的?」
蘇見青問。
何向東翻了幾頁。
「六月中旬以後。」
「六月十七有一筆『受潮換袋』。」
林秀梅立刻接話:「那袋糧受了潮,我怕壞掉,才讓人換了袋子。」
「哪只袋子受潮?」
「靠牆那邊。」
「誰發現的?」
「我。」
「誰換的袋?」
「也是我。」
「換下來的破袋呢?」
林秀梅頓住。
「早扔了。」
「濕糧呢?」
「曬乾後混進粗糧里了。」
「曬在什麼地方?」
「曬穀場。」
「哪天曬的?」
林秀梅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「那麼久的事,誰能記得清?」
蘇見青沒有繼續追著問。
她蹲下身,打開儲糧間的門鎖。
「那就進去看。」
林秀梅攔了一下。
「裡面亂,等我先收拾。」
「帳亂了可以理,糧少了不能等。」
蘇見青側開她,帶著何向東和沈秀蘭進了儲糧間。
屋裡堆著幾排糧袋。
粗糧袋靠牆碼放,袋口扎得很緊。最裡面那排上面落著灰,外層幾隻袋子卻比旁邊乾淨。
何向東扶著木板走到角落。
「這裡。」
他指著一隻靠牆的糧袋。
「別的袋子袋口都朝外,只有這一隻朝里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擺糧時隨手放的,能說明什麼?」
「先稱。」
蘇見青道。
何向東將糧袋拖到秤旁。
袋子拖過地面時,底下蹭出一道淺痕,露出原本壓在地上的幾根細糧殼。
林秀梅看見後,腳步往前邁了一步。
「那是以前撒的。」
「是不是以前的,等會兒再說。」
蘇見青讓何向東稱空袋,又稱整袋。
陳露從外面進來,手裡拿著抄好的記錄。
「隊長,六月十七那天,備用鑰匙開過一次。」
「登記人是誰?」
「林秀梅。」
「開門理由?」
「受潮換袋。」
「還有別人簽字嗎?」
「沒有。」
蘇見青看向林秀梅。
「你說有人幫你換袋,冊子上為什麼沒有別人?」
「當時大家都忙,哪顧得上簽字。」
「你領用病號補貼時,帳上能寫得清清楚楚。」
蘇見青指著出入冊。
「換一袋受潮糧,反而一個人都不留?」
林秀梅沒有回答。
何向東報出了重量。
這袋糧比旁邊同樣大小的糧袋重出不少。
「不是受潮糧。」
何向東說道。
「受潮糧曬過後會輕些,不會這麼重。」
「你又不是管糧的,憑什麼亂說?」
林秀梅的聲音尖起來。
何向東抬起頭。
「我以前在曬穀場幫過秤。」
「濕糧曬沒曬過,袋子壓手就能分出來。」
蘇見青走到糧袋旁,解開袋口。
上面是粗糧。
她拿起木瓢往下翻,翻到中間時,瓢底碰到硬東西,發出一聲悶響。
林秀梅伸手就要去按袋口。
「別翻了!」
蘇見青抬臂擋住她。
「為什麼不能翻?」
「那是知青點的糧,你把糧翻散了,誰來收拾?」
「我來。」
蘇見青繼續往下挖。
粗糧下面壓著一層油紙。
油紙包得很嚴,邊角還纏著麻線。
何向東把糧袋扶穩,沈秀蘭取來空木盆。蘇見青掀開油紙,裡面不是糧,而是幾張細糧票。
陳露站在門口,手裡的冊子差點掉下去。
「細糧票?」
蘇見青拿起最上面一張。
票面編號已經有些模糊,但仍能看清末尾幾位。
她從紙袋中取出何向東和沈秀蘭的補貼明細,一張張對照。
何向東那份被劃掉的傷病細糧,票根末尾與其中一張相同。
沈秀蘭那三斤細糧的存根,也在裡面。
「這不可能……」
林秀梅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票為什麼會在這裡,我不知道。」
「這袋糧是你用備用鑰匙登記換的。」
蘇見青將油紙包放到木盆里。
「只有你一個人開門,只有你一個人經手。」
「糧袋裡還壓著已經作廢的細糧票。」
「你說不知道,那你告訴我,誰有機會把東西塞進來?」
林秀梅咬著牙。
「誰都可能趁我不注意放進去。」
「誰進來過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還是不知道。」
蘇見青將票據編號抄在紙上。
「可每次問到你經手的帳,你都只有一句不知道。」
王春妮聽見動靜跑進來。
她看見木盆里的細糧票,腳下停住。
「秀梅,這些票怎麼會在這裡?」
林秀梅猛地看向她。
「你問我?」
「我從來沒碰過這袋糧。」
「可你娘家拿過兩次糧。」
蘇見青接過話。
「後補頁上寫著春妮娘家,林秀梅也承認讓人捎過糧。」
王春妮的臉漲紅。
「我拿糧是事實,可細糧票不在我手裡。」
「所以我沒有說是你藏的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現在只記錄已經查明的部分。」
她在新紙上寫下:
「六月十七,林秀梅以受潮換袋名義單獨開啟儲糧間。」
「粗糧袋內發現未使用細糧票。」
「票據編號與何向東、沈秀蘭被划去的補貼記錄相符。」
「這不是普通登記錯漏。」
陳露輕聲說道。
「這是有人把糧票藏起來,等著以後再用。」
林秀梅盯著她。
「你少在這裡胡說。」
「她沒有胡說。」
蘇見青把糧袋上的麻線取下來。
「這根線和木箱裡那捆舊麻線一樣,都是同一批。」
「你把細糧票壓在粗糧底下,又用『受潮換袋』把這隻糧袋單獨記出來。」
「帳上沒留下換袋的破袋,沒有曬糧記錄,也沒有第二個人簽字。」
「現在連票據都找到了。」
林秀梅的呼吸亂了。
「就算票在這裡,也不能證明我拿過糧。」
「票在這裡,糧卻不在帳上。」
蘇見青說。
「你沒法解釋這一袋粗糧的去向,也沒法解釋這些細糧票為什麼被藏著。」
「這兩筆帳,都由你經手。」
院裡的人越聚越多。
有人看著木盆里的糧票,小聲問:「那病號的糧,是不是都被這麼扣走了?」
林秀梅猛地轉頭。
「誰說都被扣走了?」
「沒人說全部。」
蘇見青道。
「但查到一筆,就記一筆。」
她讓陳露把糧票逐張編號,又讓何向東把那袋粗糧重新稱重。
「從現在起,這袋糧和票據單獨封存。」
「儲糧間不許任何人單獨進出。」
林秀梅厲聲道:「你想封我?」
「我封的是證據。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你若覺得冤,可以當著大家的面寫異議。」
「但在帳沒查清前,你不能再碰鑰匙、帳冊和糧票。」
王春妮站在旁邊,嘴唇發白。
「蘇見青,你把事情鬧這麼大,知青點以後還怎麼過?」
「該怎麼過,就怎麼過。」
蘇見青將封存紙貼到糧袋上。
「誰的糧,先還給誰。」
「誰欠的帳,後面再算。」
她剛寫完最後一個字,後院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喊聲。
「不好了!」
「柴房著火了!」
陳露猛地抬頭。
「柴房裡放著舊紙條和廢票據!」
蘇見青轉身衝出儲糧間。
後院已經竄起火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