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秀梅說,給馬家送去的那袋,不用記回。」
老知青把紙條壓在桌上,手指還停在那行字旁邊。
蘇見青沒有馬上碰紙。
「這張紙是誰寫的?」
「不是我寫的。」
老知青答道。
「那晚是秀梅讓我送糧。她把紙條塞給我,說送到馬保國家後門,交給他們家的人。」
林秀梅快步走過來。
「你胡說什麼?」
「我胡說?」
老知青將紙條收回手裡。
「那天晚上你親自把糧袋搬到門口,還說是知青點的一點心意。要不是你讓我送,我怎麼知道馬家後門在哪兒?」
「那是大家湊的謝禮。」
林秀梅聲音發緊。
「你現在拿一張舊紙條,就想把謝禮說成病號補貼?」
「是不是謝禮,要先查來源。」
蘇見青把紙條拿回來,放在煤油燈旁。
「哪天送的?」
老知青答道:「六月十三日晚上。」
蘇見青看向桌上的帳冊。
六月十三日,何向東的細糧被記為代領,沈秀蘭的補貼被寫成已換。當天午後,林秀梅用備用鑰匙開過儲糧間,領用內容是細糧一份、藥材一包。
她把三個日期和紙條內容寫在同一張紙上。
「送出去的是粗糧還是細糧?」
「粗糧袋。」
「多重?」
「我沒稱。」
「袋口怎麼扎的?」
「用麻繩,外面還套了一層舊布。」
「誰裝的?」
「秀梅。」
林秀梅立刻說道:「那是大家湊的糧,我只是幫著裝袋。」
「誰湊的?」
蘇見青問。
林秀梅沒有回答。
「誰出了多少?」
「大家自願,哪會一一記帳?」
「什麼時候決定送?」
「馬保國幫過知青點,大家送點糧表示感謝,有什麼不對?」
「誰在場決定的?」
「我說了,是大家。」
「那就把當時在場的人叫來。」
蘇見青拿起陳露整理的名單。
「誰提議,誰同意,誰出了糧,誰負責送,誰在馬家接收,全部記清。」
王春妮站在旁邊,立即說道:「你非要把一件謝禮查成案子?」
「知青點的糧從哪裡來,不能靠一句謝禮帶過。」
蘇見青把六月十三日的補貼明細攤開。
「何向東的細糧在這天少了一份,沈秀蘭的三斤細糧也在這段時間被寫成已換。」
「現在又有人證明,林秀梅在同一天晚上往馬家送了一袋糧。」
「這袋糧是不是來自病號補貼,要靠帳和人證確認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紙條上只寫了給馬家送糧,沒寫給的是誰的。」
「所以我沒有直接定性。」
蘇見青抬頭看她。
「但它也沒有寫這是集體決定的謝禮。」
「沒有決定,就不能記成集體支出。」
「沒有來源,就不能算互助。」
「沒有接收人,就不能算完成交接。」
老知青點頭。
「我送到馬家後門時,門是馬保國的小兒子開的。」
「他收了糧?」
「他讓人抬進去了。」
「有沒有說這是知青點送的?」
「他說了一句,『放裡頭吧,爹知道。』」
「有沒有給你回條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把糧退回來?」
「沒有。」
蘇見青將這些話一條條記在紙上。
「送糧人:老知青。」
「安排人:林秀梅。」
「接收地點:馬保國家後門。」
「接收人:馬保國之子,姓名待核。」
「集體決議:未見。」
「糧食來源:待查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你寫這麼多,是想證明馬家收了知青點的糧?」
「我只寫送糧經過。」
蘇見青放下筆。
「馬家有沒有收,等他們自己說明。」
「如果這袋糧真是大家自願湊的,我會把湊糧名單列出來。」
「誰出了糧,誰簽字。」
「如果是從病號補貼里挪的,就先補何向東和沈秀蘭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他們的糧我會補。」
「你拿什麼補?」
「我會想辦法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等秋收後。」
「何向東和沈秀蘭的糧不是秋收後才該發。」
蘇見青指著補糧記錄。
「既然你承認有缺口,就先把缺口補回來。」
「你少逼人!」
林秀梅抬高聲音。
「現在糧都送出去了,你讓我從哪裡拿?」
「從經手帳里拿。」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誰經手,誰說明。」
「誰受益,誰登記。」
「誰真正困難,誰申請互助。」
「把三件事分開,沒人會被冤枉。」
院裡的知青都看著牆上的三欄。
受損者補糧。
困難互助。
去向不明。
林秀梅的名字已經出現在第三欄,王春妮娘家則被寫在第二欄的待核位置。
王春妮盯著那幾個字,開口說道:「我娘家確實困難。難道因為現在查帳,就不許窮人活?」
「困難可以申請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申請之後,大家決定借多少,什麼時候還。」
「不能把病號的糧先拿走,再用困難堵住他們的嘴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你把話說得好聽,知青點哪有那麼多糧救所有人?」
「沒有那麼多,就先救最急的。」
蘇見青把互助表推到她面前。
「可你們沒有申請,也沒有登記,更沒有告訴沈秀蘭三斤細糧被拿去了哪裡。」
「這不叫互助。」
「這叫替別人做決定。」
王春妮抓起那張表,想要撕掉。
蘇見青先一步按住紙角。
「這張表撕了,原件還有一份。」
陳露立即從桌下拿出另一張複寫紙。
「我剛才照著抄了一份。」
王春妮的手停在半空。
蘇見青將兩張紙分開。
「從今天開始,所有記錄一式兩份。」
「一份貼在牆上,一份交公社備案。」
「誰想撕,就先在大家面前說明為什麼。」
老知青忽然說道:「隊長,馬家那邊可能不會認。」
「他們不認,是他們的事。」
蘇見青將紙條夾進證物袋。
「我們只把能查到的寫清楚。」
「沒有簽收,就記沒有簽收。」
「有人看見,就記證人。」
「糧從誰手裡出去,就記經手人。」
「這樣對方想說沒收到,也得先解釋這袋糧是誰送到門口的。」
話音剛落,院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一個穿灰褂子的男人走了進來,手裡捏著帽子,站在門檻外沒有進院。
「誰是隊長?」
蘇見青抬頭。
「我。」
那人看了一眼桌上的帳冊。
「我是馬主任家的人。聽說你們這邊查什麼送糧的事,主任讓我過來問問。」
「問什麼?」
「那袋糧是知青點自己送的,還是誰私下送的?」
「你們家知道是哪一袋?」
蘇見青問。
男人頓了一下。
「馬主任說,知青點以前送過一袋糧,是大家感謝他幫忙辦事。那是自願的禮數,不能因為你們內部查帳,就拿出來說。」
「什麼時候送的?」
「我不清楚。」
「誰接的?」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來替誰說明?」
男人握緊帽檐。
「主任說了,知青點內部的事,別鬧到公社去。人情往來誰家都有,別把好心辦成壞事。」
「如果是人情往來,就把來源說清楚。」
蘇見青將記錄紙轉向他。
「誰出了糧,寫誰的名字。」
「哪天送的,寫哪天。」
「誰接的,寫誰。」
「沒有這些,就不能算集體謝禮。」
那人看見紙上的「馬家後門」,聲音壓低。
「你這是懷疑馬主任收糧?」
「我沒有這麼寫。」
蘇見青指著紙面。
「我寫的是有人在六月十三日晚上送了一袋糧到馬家後門。」
「送糧人是老知青。」
「安排人是林秀梅。」
「有沒有集體決議、出糧名單和接收簽字,目前都沒有。」
「這三點不補齊,誰都不能替它蓋章。」
男人說道:「主任幫知青點爭取過藥品,也替你們說過話,收一袋糧怎麼了?」
「如果是大家自願送的,當然可以查清。」
「如果是從病號補貼里挪的,就必須補回。」
「誰讓你們送的?」
男人沒有回答。
「誰收的?」
他仍然不說話。
蘇見青拿出紙袋裡的領糧條。
「這張紙上有何向東被劃掉的細糧記錄。」
「這張後補頁上有沈秀蘭三斤細糧已換的記錄。」
「同一天晚上,又有人送一袋糧去馬家。」
「你們若說三件事無關,就請告訴我這袋糧的來源。」
男人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我只是來傳話。」
「那就把話帶回去。」
蘇見青將一份記錄紙遞給他。
「請馬主任明天以前說明三件事。」
「第一,六月十三日晚上是否有一袋糧送到馬家。」
「第二,接收人是誰。」
「第三,糧食是否屬於知青點集體,是否有決議和來源。」
男人沒有接紙。
蘇見青便讓陳露把紙收回。
「他不接,記拒收。」
男人的手抬了抬,最終還是接了過去。
「你別把事情做絕。」
「我只把帳做全。」
男人轉身離開。
院門重新關上後,林秀梅一直沒有出聲。
王春妮也避開了桌上的記錄。
蘇見青拿起那張紙條,重新看了一遍。
「老知青,你送糧那晚,林秀梅有沒有說過糧是誰出的?」
「她說,先從知青點拿,後面再補。」
林秀梅抬頭。
「我沒這麼說。」
老知青看向她。
「你說的是,大家不會少這一袋。」
「還有誰聽見?」
「王春妮在旁邊。」
所有人都看向王春妮。
王春妮嘴唇動了動,沒有開口。
蘇見青把這句話添到記錄上。
「送糧前,來源未明。」
「送糧後,無簽收。」
「承諾補回,但無補回記錄。」
她合上帳冊。
林秀梅忽然開口:
「糧是我送的,可帳不是我一個人改的。」
說完,她抬起頭,看向王春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