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糧是我送的,可帳不是我一個人改的。」
林秀梅抬起手,指向王春妮。
「她知道哪些人缺糧,也替我送過票據。沒有她傳話,我怎麼知道誰要什麼?」
王春妮立刻站直。
「你少往我身上推!」
「我推你?」
林秀梅把桌上的舊帳冊翻開。
「六月十五日,劉建國那碗細糧,是你讓我先送過去的。六月十二日,陳露那半袋玉米面,也是你說她家裡斷糧。」
「我只是傳話。」
「傳話不算經手?」
「糧是你從儲糧間拿的,帳是你記的,我連鑰匙都沒有!」
兩人的聲音一前一後衝出來,院裡的知青全圍到桌邊。
蘇見青沒有打斷。
她拿起一塊木板,放到兩人中間,先寫下四欄。
保管。
登記。
代領。
實際去向。
「繼續說。」
林秀梅怔了一下。
蘇見青把筆遞給她。
「你說王春妮做過什麼,就寫在代領和傳話下面。不要說誰壞,只寫她拿過什麼、送過什麼、簽過什麼。」
林秀梅接過筆,在「代領」旁邊寫下幾筆。
六月十二,陳露,半袋玉米面。
六月十五,劉建國,一碗細糧。
六月十七,王春妮娘家,兩次,數量待核。
王春妮伸手要把木板推開。
蘇見青按住板角。
「你可以寫異議,不能擦掉。」
王春妮咬著牙拿起筆。
「六月十二那半袋玉米面,是秀梅交給我的。她說陳露家裡沒糧,讓我先送過去。」
「陳露本人知道來源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嗎?」
「我以為是知青點的救急糧。」
「有沒有人告訴你這是從病號補貼里拿的?」
「沒有。」
蘇見青在旁邊添了一欄。
知情情況。
「你只是代為送糧,暫時記在傳話和代領,不記實際截留。」
王春妮抬頭:「你這是替我說話?」
「我是在區分你做過的事。」
蘇見青把筆推回去。
「你若拿過糧,寫拿過。你若只是送過,寫送過。送過不等於私吞,沒證據就不能混著算。」
王春妮握著筆,過了片刻,在自己的名字旁補上:
「未見糧食來源,未確認病號補貼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你裝什麼不知道?沈秀蘭那張紙條上都寫了,細糧先勻給更急的人。你就在旁邊,還說沒聽見?」
「我聽見的是你說知青點會補。」
「誰讓你娘家拿糧的?」
「你。」
「誰把糧裝好的?」
「也是你。」
「誰讓老知青送去馬家?」
林秀梅的話落下,王春妮沒有立即回答。
院裡的人望著她。
蘇見青開口:「回答安排,不回答猜測。」
王春妮低下頭。
「是秀梅讓我在門口等。她說馬主任幫過知青點,送一袋糧過去,事情就能辦得順一些。」
「誰決定送?」
「她說大家都同意。」
「你見過大家同意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有沒有出糧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有沒有替忙著裝袋的人傳過話?」
「傳過。」
蘇見青把「傳話」寫在王春妮名下。
「誰讓你傳?」
「秀梅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你也答應了。」
「我沒有拿鑰匙,也沒有記帳。」
「可你知道糧要送到馬家。」
「我只知道送一袋糧,沒想到會從病號帳里出。」
「你現在說得倒乾淨。」
「那你把帳拿出來。」
王春妮抬頭看她。
「誰出的糧,哪天出的,誰簽的,你拿出來。」
林秀梅沒接話。
蘇見青將六月十三日的幾張記錄擺在桌上。
「現在先把確定的部分分開。」
「林秀梅負責保管鑰匙和帳冊,登記過補貼,開過儲糧間,也安排過送糧。」
「王春妮負責代領、傳話,參與過兩次救急糧的轉交,也在送糧現場。」
「陳露、劉建國等人實際拿過糧,但目前沒有證據證明他們知道糧食來自病號補貼。」
「至於馬家收沒收、收了多少,等進一步核實。」
「每個人的責任,按經手行為和已知情況來記。」
林秀梅冷聲說道:「你這是要把我和春妮一塊釘死。」
「我是在把帳拆開。」
蘇見青指著木板。
「你保管過鑰匙,不等於所有缺口都由你造成。但鑰匙在誰手裡,誰就要說明開門和出庫。」
「王春妮替人傳話,不等於她拿走了全部糧。但她傳過什麼話,送過什麼東西,也要留下記錄。」
「實際受助的人不等於改帳的人。知道來源的人和不知道來源的人,也不能一筆算完。」
屋檐下,劉建國往前走了兩步。
「隊長,那我拿過的那碗細糧,算不算我的錯?」
「你拿過,算實際受助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你不知道來源,先記清楚。等查明是集體互助,按互助歸還;如果是從病號帳里挪的,先補病號,再按責任追查。」
劉建國鬆了一口氣。
「那我願意按你說的還。」
「把你的情況寫在第二欄。」
蘇見青指向牆上的互助表。
「困難情況、領取日期、實際數量、歸還安排,都寫全。」
劉建國接過陳露遞來的紙,在上面按下手印。
又有一個女知青站出來。
「我拿過一捆柴,春妮送來的。我不知道是誰的補貼。」
「你當時有沒有問?」
「問了,她說都是知青點的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我也是聽秀梅說的。」
「所以兩個人都記成傳話和受助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來源未明,不能直接記成偷拿。」
「但這捆柴已經從儲糧間出去,也不能從帳上抹掉。」
她看向沈秀蘭。
「病號補貼欄先不填這捆柴,等查明出庫日期和經手人。」
沈秀蘭點頭,把紙分到待核一摞。
林秀梅看著桌上的三摞紙,聲音發澀。
「你們現在把事情分得這麼清楚,過去誰能想到會出這麼多問題?」
「正因為過去沒人分清,才讓一筆糧在幾個人手裡轉過,最後誰都說不清。」
蘇見青拿起舊補貼冊。
「保管、登記、代領、實際去向混在一處,病號本人不能看,其他人也不敢問。」
「今天開始,這四欄分開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可知青點就這麼幾個人,真按你說的辦,誰還願意幫忙?」
「願意幫忙的人不怕留名。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幫人領糧,寫委託。幫人送糧,寫交接。替人記帳,留下經手人。」
「這樣以後糧少了,先查記錄,不會把所有人都推到一處。」
王春妮的手指從木板邊緣移開。
「你說得好聽。出了問題,最後還不是要有人擔?」
「當然要有人擔。」
蘇見青將筆放在桌上。
「誰保管,誰說明。」
「誰登記,誰覆核。」
「誰代領,誰交接。」
「誰實際拿到,誰確認。」
「沒人想替別人背帳,也沒人能躲在一句『都是為了大家』後面。」
院裡的人看著那四欄,開始有人主動補充舊記錄。
陳露把一張去年秋收前的領糧條遞過來。
「這裡的代領人寫著『秀』,但本人說沒拿到。」
蘇見青接過紙,沒有看林秀梅。
「放在待核。」
沈秀蘭拿出自己的補貼確認紙。
「我的三斤細糧,已經改成待補。藥和柴火按實際收到的記。」
「放在病號欄。」
何向東也把那袋被補回的傷病口糧登記冊拿來。
「我的缺口已經補了一份,剩下的藥品和細糧還在查。」
「放在受損者補糧。」
三摞紙越來越厚。
林秀梅站在桌邊,看著曾經由她一個人保管的帳冊被拆開、編號、分欄。
「你們以為這樣就能管好?」
「至少每個人都看得見自己的帳。」
蘇見青將新補貼帳冊攤開。
「舊帳繼續查,新帳從今天開始記。」
她把第一頁分成幾欄。
補貼類別。
應發數量。
實際發放。
領取人。
經手人。
覆核人。
「以後誰領補貼,誰就在領取人一欄確認。」
「誰代領,寫委託。」
「誰登記,旁邊必須有覆核。」
「沒有本人確認,不准寫已領。」
林秀梅盯著那本新帳冊。「以後誰領補貼,誰就在領取人一欄確認。」
「誰代領,寫委託。」
「誰登記,旁邊必須有覆核。」
「沒有本人確認,不准寫已領。」
林秀梅盯著那本新帳冊。
「規矩定得倒齊全。」
她伸手翻了兩頁,看到每一筆都留了領取人和覆核人的位置,指腹在紙面上敲了敲。
「誰來記?」
蘇見青答道:「由登記人記。」
「誰來管?」
「由保管人管。」
「你一個人能盯得住所有人嗎?」
「所以不由一個人盯。」
蘇見青將帳冊從她手裡抽回來,轉身看向何向東、沈秀蘭和陳露。
「何向東負責糧食領用時的重量覆核和雙人交接。」
何向東點頭。
「我腿腳不方便,不能一直搬糧,但稱重和看交接沒問題。」
「沈秀蘭負責病號、傷病和困難補助的登記覆核。」
沈秀蘭翻開新帳冊。
「我只確認本人有沒有收到,不能替別人決定發放。」
「這正是我要的。」
蘇見青看向陳露。
「陳露負責保管領糧人手裡的第一聯票據,每旬匯總一次差異。」
陳露抱緊懷裡的票據。
「若有人不肯把第一聯交出來呢?」
「就在帳上記拒交。」
「那要是票據丟了?」
「寫明丟失時間和經手人,再由本人當場說明。」
陳露點了點頭。
「我能做。」
林秀梅冷笑一聲。
「一個傷了腳,一個病著,一個整天想著回城,你們三個也配管帳?」
何向東把木板放到一旁。
「我管不了搬糧,可以管秤。」
沈秀蘭說道:「我不能下地,可以看補貼。」
陳露將票據按日期分好。
「我回不回城,和票據有沒有交接是兩回事。」
三個人的話一句接一句,沒有人再看林秀梅的臉色。
蘇見青把新的分工寫在木板上。
「崗位可以輪換,任何人都能查帳。」
「鑰匙和帳冊不得由一人單獨保管。」
「補貼發放必須有本人確認。」
「代領必須有書面委託。」
王春妮站在人群後面,忽然說道:「要是有人故意不配合呢?」
「先問原因。」
「要是他就是不願意簽?」
「那就不發給代領人,等本人到場領取。」
「病號本人不能來呢?」
「由兩名見證人到床邊確認。」
蘇見青抬頭看她。
「見證人不能是同一筆帳的經手人。」
「要是有人說自己不識字,不會寫委託?」
「可以由別人代寫。」
「但本人必須按手印,代寫人和見證人都要留下名字。」
王春妮沒有再問。
蘇見青把舊帳中幾筆沒有確認的補貼抄到新帳冊的待核頁上。
「這些帳暫時不追著受助人要。」
「先查來源,查經手,查有沒有本人同意。」
「真正困難的,不許因為查帳斷糧。」
「但誰故意隱瞞來源、偽造簽字,就單獨列出來。」
劉建國站在牆邊,低聲問:「隊長,若是我以後還不上,能不能申請集體互助?」
「可以。」
「誰決定?」
「公開商量。」
「若是沒人同意呢?」
「把不同意的理由寫清楚。」
蘇見青指著互助欄。
「糧不是誰想拿就拿,也不是誰嗓門大誰就能攔。」
「家裡困難的人要有路走,病號的糧也要有地方回來。」
院裡漸漸有人點頭。
那幾個拿過人情糧的知青,先前還縮在角落裡,此刻有人走到桌前,把自己的情況補到待核欄。
陳露把一張空白紙遞給其中一人。
「你說日期,我來寫。」
那人報出日子,又說了拿到的糧食數量。
沈秀蘭問:「當時誰送來的?」
「王春妮。」
王春妮馬上道:「我只是替秀梅送。」
「記傳遞人王春妮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實際經手人林秀梅,來源待查。」
王春妮想反駁,蘇見青已經把記錄推到她面前。
「你可以在異議欄寫清楚。」
王春妮低頭看著那幾個字,最後還是拿起筆,寫下:
「本人只負責傳遞,不知糧食來源。」
蘇見青收回紙。
「按手印。」
王春妮遲疑片刻,還是按了下去。
林秀梅看著她的手印,聲音發冷。
「你也要跟著她把我往死里逼?」
王春妮抬頭。
「我只是不想替你背我不知道的帳。」
「你以前拿糧的時候,可沒說不知道。」
「以前我以為那是知青點的互助糧。」
「你現在倒會撇清。」
「那你把來源寫出來。」
王春妮指著帳冊。
「你寫清楚從哪袋糧里出的,我就不說了。」
林秀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蘇見青把她們的爭執記在旁邊,沒有替任何人添一句判斷。
「保管、登記、代領、實際去向。」
「哪一欄出了問題,就查哪一欄。」
「誰做過什麼,誰自己確認。」
「誰不知道,帳上也會寫不知道。」
她將舊帳冊合上,交給沈秀蘭。
「從今天開始,舊帳不再由一個人保管。」
沈秀蘭接過帳冊。
林秀梅伸手去拿。
「這是我經手的帳。」
「你可以在場。」
蘇見青擋住她。
「但不能單獨帶走。」
「你憑什麼限制我?」
「憑這本帳里有病號補貼、困難糧和集體物資。」
「它不是你的私帳。」
林秀梅看著周圍的人,發現沒有一個人替她說話。
她把手收了回去。
「行。你們一起查。」
「但查出錯帳以後,別把所有糧都從我身上扣。」
「誰欠的,誰來補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你若只是經手,就說明經手。」
「你若實際拿過,就說明拿過。」
「誰都不用替別人承擔。」
「可誰也別想把自己的那部分藏掉。」
她把最後一張記錄紙貼上牆。
紙上分成三欄。
受損者補糧。
困難互助。
去向不明。
何向東、沈秀蘭和陳露的名字,分別寫在執行人一欄。
林秀梅的名字則留在舊帳經手欄。
王春妮看著牆上的記錄,聲音低了下來。
「你把我們都寫上去,就不怕以後沒人願意跟你做事?」
「願意做事的人,名字寫上去不會怕。」
蘇見青收起筆。
「怕的是做過事,卻不想留下名字的人。」
院門外,風吹動那張公示紙。
紙角剛被掀起,陳露便拿木夾夾住。
她回到桌邊,翻開新帳冊第一頁。
「隊長,第一頁要不要寫今天的日期?」
「寫。」
「還要寫誰主持?」
「寫我。」
「覆核人呢?」
蘇見青看向三人。
「何向東、沈秀蘭、陳露。」
陳露一一記下。
墨跡落在紙面上,四個人的名字排在一起。
知青們圍在桌邊,看著那本過去只有一個人能打開的帳冊,如今多了幾雙能核對的手。
蘇見青將鑰匙交給何向東和沈秀蘭各一把。
「木箱和儲糧間的鑰匙分開保管。」
「開門前登記,關門後覆核。」
「少一件物資,先封存,再查帳。」
何向東接過鑰匙。
「明天開始執行?」
「今天就開始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今晚把舊補貼帳按受損、互助、待查三類分開。」
「沒有人能單獨碰原始票據。」
沈秀蘭把紙袋一隻只擺好。
「那送去馬家的那一袋,也放在待查?」
「放去向不明。」
蘇見青回答。
「送糧人、安排人和接收地點已經有記錄。」
「糧食來源、集體決議、接收簽字,還沒查清。」
她將那張寫著「給馬家送去的那袋,不用記回」的紙條單獨放進證物袋。
「這筆帳,不能因為有人說是謝禮,就從知青點消失。」
林秀梅站在院門邊,忽然問:「你準備把這件事鬧到公社?」
「有沒有集體決議,公社能查。」
「你就不怕馬主任記恨你?」
「怕,就不查了嗎?」
蘇見青抬頭。
「如果這袋糧確實是大家自願出的,拿出名單,帳自然改回謝禮。」
「如果是病號補貼,就先補病號。」
「如果是有人私下送出去,就按經手記錄追查。」
「誰都可以解釋,但不能只留下一個『謝禮』。」
林秀梅盯著她,轉身走出了院子。
王春妮沒有跟上。
她留在牆邊,望著自己的名字。
蘇見青剛要低頭整理票據,陳露卻拿著一疊舊工分條走了過來。
「隊長,我在林秀梅留下的票據里,看見了我的名字。」
「哪一張?」
陳露把最上面的一張遞給她。
「這張。」
蘇見青展開工分條。
上面寫著陳露的名字,日期卻是她沒有出工的那天,工分欄里記著三十六個工分。
陳露聲音發白。
「我明明沒有上過的工,帳上卻替我記了三十六個工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