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明明沒有上過的工,帳上卻替我記了三十六個工分。」
陳露把工分條放在桌上,指著上面的日期。
「那天我在縣裡遞迴城材料,根本沒下地。」
蘇見青拿起工分冊。
「誰給你記的?」
「登記人一欄寫的是林秀梅。」
「覆核人呢?」
陳露搖頭。
「沒有。」
蘇見青翻到當天的出工記錄。
陳露的名字後面寫著三十六個工分,旁邊還留著一處補寫痕跡。原本的字被刮過,紙面起了毛,又有人用鉛筆重新描了一遍。
林秀梅站在桌邊說道:「那是以前記錯了,誰記帳還沒有寫錯過?」
「寫錯一筆,能改。」
蘇見青把工分冊攤開。
「但這筆工分已經算進了推薦材料,陳露本人卻不知道。」
陳露把手裡的回城申請抱得更緊。
「我上個月去公社問過,工作人員說我的工分不夠,推薦順序排在後面。」
她看向林秀梅。
「現在這三十六個工分又是從哪裡來的?」
林秀梅說道:「你既然沒出工,那就刪掉。」
「誰刪?」
蘇見青問。
「我讓登記人改。」
「登記人是誰?」
林秀梅沒有出聲。
陳露拿出另一張紙。
「我還在票據里看見了這張。」
紙上寫著陳露的名字,日期與那三十六個工分相同,後面卻有一欄「代領補貼」。
蘇見青把兩張紙並排放好。
「沒出工的人,為什麼會有代領補貼?」
王春妮說道:「陳露那天不在,可能有人替她領過。」
「誰替她領?」
「我怎麼知道?」
「帳上也沒寫。」
蘇見青在紙上添了四欄。
出工。
工分。
代領。
本人確認。
陳露的名字在前三欄都有記錄,最後一欄卻是空的。
明帳錄在空白處標出紅色痕跡。
【本人未確認。】
【工分記錄與出工記錄不符。】
【代領記錄缺少委託。】
提示沒有繼續往下顯示。
蘇見青合上工分冊。
「今天下午,召開第二次清帳會。」
「過去三個月的口糧、工分、病號補貼和代領記錄,全部擺到院裡。」
林秀梅冷聲說道:「你還要查工分?」
「陳露的工分就在你的票據里。」
「她那三十六個工分若是記錯,其他人的呢?」
蘇見青看向院裡的人。
「每個人都核自己的帳。」
陳露馬上說道:「我願意第一個核。」
何向東扶著木板走到桌邊。
「我也來。」
沈秀蘭把病號補貼冊抱進懷裡。
「病號帳我來念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下午之前,把所有表格抄成三份。」
「第一份貼牆。」
「第二份由本人保存。」
「第三份交公社備案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紙張不夠。」
「先用舊報紙背面。」
「公社那邊若是不收呢?」
「先把能證明的材料整理齊。」
蘇見青把陳露的工分條夾進證物袋。
「是否受理,不影響我們把帳寫清楚。」
午後,知青點院牆前擺了四張長桌。
第一張放口糧記錄,第二張放工分冊,第三張放病號補貼和困難互助,第四張專門擺代領委託和三聯票據。
牆上貼著一張新表。
每個人的名字都在上面,後面分出應得、實際領取、缺口、經手人和本人確認幾欄。
知青們站在桌邊,先看自己的名字。
林秀梅坐在最外側,面前擺著舊帳冊,卻沒有鑰匙。
蘇見青站到桌前。
「今天不先問誰做錯了。」
「先看每個人少了什麼,多了什麼。」
「陳露,你來。」
陳露把自己的工分條放到桌面。
「六月二十六日,我沒有出工,工分冊卻記了三十六個工分。」
「當天誰在登記工分?」
陳露翻出當天的出工表。
「林秀梅。」
「覆核人?」
「空著。」
「補貼是誰代領?」
「帳上只寫了我的名字,沒有代領人。」
蘇見青看向眾人。
「陳露本人沒有委託,實際沒有出工,工分卻被記上。」
「這一筆先作廢,重新登記。」
陳露拿起筆,在工分條上寫下「本人未出工,原記錄作廢」。
她按下手印,又在旁邊寫上當天去縣裡的證明。
「這三十六個工分不能算我的。」
「作廢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再查它有沒有被填進推薦材料。」
陳露把申請材料遞給她。
上面有一欄「近段時間工分」,數字正好比出工表多出三十六個工分。
院裡有人吸了口氣。
陳露握著材料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要是我沒發現,這三十六個工分就會一直留著。」
「留著對你有好處嗎?」
王春妮問。
「推薦看工分。」
陳露答道。
「可這是假工分。」
蘇見青把申請材料合上。
「假的工分,可能讓陳露被人說成占名額,也可能讓真正出工的人排在後面。」
她轉向林秀梅。
「這筆是誰補寫的?」
「我不記得。」
「那就記作經手待查。」
蘇見青在責任欄寫下「登記人:林秀梅,覆核人:空」。
林秀梅站起來。
「你這是故意把所有問題都往我身上記。」
「登記人寫的是你。」
「我手下還有別人幫忙。」
「那就把幫忙的人寫出來。」
林秀梅沒有說出名字。
蘇見青將紙推到她面前。
「說不出,就先按現有記錄記。」
王春妮站在人群後面,沒有再替她接話。
接下來核的是劉建國的細糧。
他拿過一碗,來源沒有寫清,已經在互助表上按了手印。
蘇見青把他的記錄貼到牆上。
「實際領取,一碗。」
「來源,待核。」
「歸還,分次。」
「本人確認。」
劉建國點頭。
「我有糧就還。」
「可以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把這筆放進困難互助欄。
緊接著又是兩名知青,他們承認拿過玉米面和柴火,沒人知道東西來自病號補貼。
沈秀蘭逐筆念出何向東和自己的缺口。
「何向東,傷病口糧一份,已經補回。」
「沈秀蘭,細糧三斤,已經補回。」
「藥兩包,實際收到兩包,日期待核。」
「柴火一捆,乾柴不足半捆,按實物登記。」
有人問:「那少掉的部分誰補?」
「先查經手人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查清是從誰的帳里拿的,就先補誰。」
「如果來源是集體互助,就按互助歸還。」
「如果沒有來源,也沒有同意,就列去向不明。」
林秀梅站在桌邊,看著牆上的記錄越來越多。
「你們把人情都拆沒了。」
「人情沒有拆。」
蘇見青抬頭。
「誰家困難,照樣可以申請。」
「誰願意幫忙,照樣可以出糧。」
「只是幫忙要寫清楚,不能拿病號的糧替所有人做好人。」
王春妮終於開口。
「你說得輕巧。以後誰還願意幫忙?」
「願意幫忙的人,寫上名字不會怕。」
蘇見青拿起一張空白委託紙。
「怕的是拿了糧,還不願意承認自己經手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你今天把帳攤開,明天是不是連每個人的工分都要當眾念?」
「工分本來就該由本人核對。」
蘇見青把工分冊推到何向東面前。
「誰出工,誰簽字。」
「登記人記完,覆核人再簽。」
「本人不在場,不得代簽。」
陳露馬上把這一條寫在新規旁邊。
林秀梅看向那張紙。
「崗位誰來分?」
「由知青點公開決定。」
「誰來保管?」
「帳冊和鑰匙分開。」
蘇見青指著何向東、沈秀蘭和陳露。
「何向東負責糧食稱量和雙人交接。」
「沈秀蘭負責病號、傷病和困難補貼的本人確認。」
「陳露負責個人票據和每旬差異匯總。」
「我負責公開帳、爭議處理以及和大隊、公社交接。」
何向東把鑰匙接過來。
「我不能搬重糧,但可以守秤。」
沈秀蘭說道:「我不能下地,但能看補貼。」
陳露把三聯票據按日期排好。
「我會把第一聯交回本人,第二聯留檔,第三聯貼公示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你們三個一個腿傷,一個有病,一個還想著回城,能管得住嗎?」
何向東答道:「管不住就輪換。」
沈秀蘭說:「誰發現問題,誰來覆核。」
陳露抬頭:「我回城不回城,和票據有沒有交接沒有關係。」
三句話落下,院裡有人先拍了下桌面。
隨後,幾名知青舉手表示同意。
林秀梅看著沒人站到她身邊,伸手去拿桌上的舊帳冊。
蘇見青擋住她。
「你可以在場查。」
「帳冊不能帶走。」
「這是我經手的帳。」
「經手不等於私有。」
蘇見青將舊帳冊交給沈秀蘭。
「從今天起,舊帳由兩人共同保管。」
「鑰匙和帳冊分開。」
「任何人需要查,都可以在場查看。」
林秀梅收回手。
公社幹部馬保國沒有出現,來的卻是公社負責知青事務的幹事。
他看完牆上的表格,又翻了翻封存的票據。
「這些記錄,誰整理的?」
「我們共同整理。」
蘇見青答道。
「受損者先補,責任後查?」
「對。」
「工分也重新核?」
「對。」
幹事看向陳露的工分條。
「這三十六個工分,既然本人沒有出工,就先作廢。推薦材料按重新核定後的工分填寫。」
陳露立刻拿回申請材料。
幹事又看向林秀梅。
「舊帳不清、補貼票據沒有本人確認、物資調撥沒有手續。林秀梅,從今天起,你暫停知青點口糧、補貼和物資分配權限。」
林秀梅站在原地。
「我只是幫大家辦事。」
「那就把你辦過的事說明白。」
幹事讓她在責任登記上按手印。
「舊帳由蘇見青、何向東、沈秀蘭、陳露共同整理,原始票據交公社留檔。」
王春妮低聲說道:「那我們呢?」
「誰參與代領、傳話、送糧,誰在記錄上說明。」
幹事看向牆上的幾欄。
「實際受助的人,按互助登記。」
「去向不明的,繼續追查。」
「不能因為說是人情,就把集體糧從帳上抹掉。」
林秀梅拿起筆,在責任欄旁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她按完手印後,忽然看向蘇見青。
「你贏了。」
「我只是把帳攤開。」
蘇見青收起筆。
「糧還沒全部追回,帳也還沒查完。」
「真正該補的,一粒都不能少。」
明帳錄在新帳冊上方浮出提示。
【復盤節點改變:前世,病號與傷者的口糧被挪走,你因替人說話失去知青點支持。】
【本世變量:帳目公開,補糧先行,責任後算。】
【組織能力進展:可分配任務,可固定覆核,可形成執行者。】
最後一行字慢慢淡去,只留下一個紅色標記。
標記落在舊工分冊的一張空白簽字紙上。
蘇見青翻開那一頁。
紙上沒有姓名,只有一道被人反覆描過的橫線。
陳露站在她身後,聲音發緊。
「隊長,這張紙後面,還有一頁。」
蘇見青將紙張翻過去。
背面寫著一個日期,下面空著三個人的簽字位置。
而那一天,正是知青點下一次回城推薦評議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