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陳露站在蘇見青門口,手裡捏著三張舊工分條。
「隊長,我想請你先看這個。」
蘇見青讓開門。
陳露進屋後,把工分條攤在桌上。
「這是我從舊票據里翻出來的。上面記著我的名字,可這些活我沒幹過。」
蘇見青拿起第一張。
日期寫在六月二十六日,工種一欄是挑糧,工分三分。
第二張寫著六月二十九日,工種是翻曬,工分七分。
第三張的日期更早,記的是修渠和夜間看守,後面幾筆工分擠在一起,合計已經超過二十。
三張工分條加在一起,正好三十六個工分。
「你先別急著說是誰寫的。」
蘇見青把工分條按日期排好。
「先確認三件事。第一,這些工分是不是都在你名下。第二,你當時在哪裡。第三,工分有沒有被填進其他材料。」
「我昨晚一夜沒睡,就在查這些日期。」
她指著六月二十六日。
「這天我去了縣裡,給回城材料蓋章。早上從縣裡出發,晚上才回來,根本沒到生產組。」
又指向六月二十九日。
「這天我發燒,沈秀蘭陪我去衛生所看過。翻曬的活在曬穀場,我沒有去。」
「修渠那天呢?」
「我在公社排隊辦介紹信。」
陳露從衣袋裡取出一張被折過的辦事登記紙。
「這是公社留下的登記。那天排隊的人很多,工作人員在紙上寫過我的名字。」
蘇見青接過登記紙,看了看日期和印章。
「夜間看守是哪一天?」
「六月三十日。」
「那晚誰值班?」
「沈秀蘭和老周。」
陳露說得很快。
「他們都能證明我沒有去。」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王春妮抱著一摞衣服走過,聽見屋裡的話,停在門口。
「三十六個工分算在你名下,你現在倒查起來了。」
陳露把手按在工分條上。
「我沒有上過這些工。」
「沒上過又怎麼樣?帳上寫了就是你的。」
王春妮走進屋。
「你拿了工分,又說自己不知情,哪有這樣的好事?」
蘇見青抬眼看她。
「工分多了,不一定是好事。」
「推薦材料看工分。要是有人故意把三十六個工分填到陳露名下,等她拿著這份材料去競爭名額,最後被查出勞動記錄對不上,先被問責的就是她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誰會專門給她做這種事?」
「所以要查。」
蘇見青將三張工分條收攏。
「查登記人、覆核人、出勤記錄和推薦材料。」
王春妮伸手去碰那三張紙。
「既然已經算進去了,撕掉不就行了?」
蘇見青把紙袋往旁邊移開。
「原始工分條不能撕。」
「陳露若是想自證,就更不能動原件。」
陳露抬頭看向蘇見青。
「我不會撕。」
她把那張回城辦事登記紙推過去。
「我也不想占這個便宜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你當然不想占。真查出來以後,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被人冤枉的,回城名額還不是落到你頭上?」
「名額落到誰頭上,要按真實記錄算。」
蘇見青在紙上寫下四欄。
日期。
工種。
實際出勤。
登記經手。
「先把陳露這三十六個工分拆開。」
她把第一張工分條放在日期欄下。
「六月二十六日,挑糧,三分。」
「當天誰和你一組?」
陳露想了想。
「何向東,還有劉建國。」
蘇見青拿出另一張空白紙。
「把他們叫來。」
王春妮皺著眉。
「就幾分工分,也要挨個問?」
「幾分工分寫進推薦材料,就是前途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既然要讓人憑勞動爭機會,就得讓每一筆勞動都能對上。」
何向東很快被陳露叫來。
他扶著木板進屋,聽完日期,直接說道:「六月二十六日挑糧時,陳露只在上午來過一趟。」
陳露抬頭:「我那天在縣裡。」
何向東說道:「那是六月二十五日。六月二十六日上午,陳露確實來過曬穀場,還幫著捆了幾隻麻袋。」
蘇見青的筆停在紙面上。
「她幹了多久?」
「沒多久。」
「她負責什麼?」
「幫忙扎袋口。」
「這能算三分挑糧嗎?」
何向東搖頭。
「挑糧要跟著隊伍往返糧倉,她沒有去。」
蘇見青將原來的「三分」劃掉,另寫下:
「上午協助捆袋,具體工分待核。」
陳露看著紙上的字,沒有反對。
王春妮卻說道:「這不就是幹了活嗎?你們何必非要把工分往下砍?」
「她實際幹了什麼,就記什麼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多記的部分作廢,少記的部分再補。」
陳露拿起第二張工分條。
「六月二十九日,我當天確實沒有去曬穀場。」
沈秀蘭從門外進來,手裡拿著一本衛生所登記冊。
「我可以證明。」
她把登記冊放在桌上。
「六月二十九日早上,陳露發燒,是我陪她去衛生所。她在衛生所待了大半天,回來時已經過了收工時間。」
蘇見青查看登記。
陳露的名字寫在病號記錄里,日期和工分條一致。
王春妮抿了抿嘴。
「也可能她看完病又去翻曬了。」
「那天的翻曬組在誰手裡?」
蘇見青問。
「我去問。」
何向東轉身要走。
「坐下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先把已有證據記上。沒有同組證詞,就寫待核。」
她在六月二十九日後面添了一行。
「衛生所記錄證明不在生產組,翻曬工分暫不確認。」
陳露將三張工分條重新攤開。
「剩下那幾筆,是修渠和夜間看守。」
蘇見青翻到工分冊相應頁面。
這幾筆記錄並不在同一處,有的寫在六月初,有的夾在月底補記的頁面里。每一處都只寫了陳露的名字和工分,登記人一欄有的空著,有的寫著林秀梅。
「你的名字為什麼會出現在這些工種後面?」
陳露搖頭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最近有沒有把空白工分條交給別人?」
陳露的手指壓住衣角。
「有過。」
「交給誰?」
「林秀梅。」
屋裡的幾個人都看向她。
陳露繼續說道:「我那段時間一直在準備回城材料,要去公社和縣裡蓋章。林秀梅說工分條要統一補齊,讓我把簽過名的空白條交給她,等我回來再核。」
「你交了幾張?」
「三張。」
「什麼時候交的?」
「六月中旬。」
「她有沒有說會替你填寫?」
「她說只是先保管,登記完讓我回來確認。」
「你回來後看過嗎?」
「沒有。」
陳露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我以為工分本來就該按出工記,沒想到上面會多出這些。」
蘇見青把這件事寫在旁邊。
「本人曾交出空白工分條,屬於沒有及時核對。」
「但這不能直接證明她要求別人虛報工分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空白條是她自己交出去的,誰知道她現在是不是看到推薦名額要爭,才說自己不知情?」
陳露抬頭看她。
「我若想爭名額,為什麼要把這三十六個工分翻出來?」
「因為你怕被查。」
「我更怕拿著假的東西回城。」
陳露把自己的回城申請放到桌上。
「我寧願按真實工分重新排,也不想以後被人說我靠假帳占了別人的位置。」
蘇見青沒有替她說話,只把申請材料翻開。
在「近段時間工分」一欄,果然多出三十六個工分。
她又翻到推薦草表。
陳露的名字旁邊被人用紅筆圈過,後面寫著四個字。
「推薦優先。」
蘇見青盯著那四個字看了片刻。
明帳錄在紅圈旁浮出標記。
【推薦材料提前鎖定人選。】
【工分記錄與本人行蹤存在衝突。】
【空白工分條曾交由他人保管。】
提示沒有顯示是誰先圈了陳露的名字,也沒有顯示這三十六個工分究竟由誰補寫。
蘇見青將推薦草表合上。
「這三十六個工分先封存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你不能直接作廢。」
「我沒說作廢。」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先暫停使用,等逐筆核實。」
她把三張工分條裝進紙袋,寫上日期和經手人。
「陳露,你在封存單上簽字。」
陳露拿起筆,在姓名旁按下手印。
蘇見青將封存單遞給林秀梅。
「登記人一欄寫的是你。」
林秀梅站在桌邊,目光落在那隻紙袋上。
「以前都是這樣記的。」
「以前的做法不代表這次沒有問題。」
「有人幫我整理,我未必記得每一張。」
「那就把幫忙的人寫出來。」
林秀梅沒有接筆。
蘇見青把紙和筆推到她面前。
「說不出名字,就按現有記錄記。」
「登記人:林秀梅。」
「覆核人:空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你這是故意把她推到前面。」
「記錄上誰經手,就寫誰。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若你知道是誰幫忙,也可以寫出來。」
王春妮沒有再開口。
蘇見青將封存後的工分條放進帳箱,交給沈秀蘭保管。
「今天先查日期和出勤。」
「明天查具體工種和同組證詞。」
陳露看著推薦草表上的紅圈。
「隊長,那四個字是誰寫的?」
「現在不知道。」
蘇見青收起紙袋。
「所以才要查。」
她翻到工分冊最後一頁。
三十六個工分被拆成六次補記,日期分散在不同位置,筆跡卻有幾處相似。最後一次補記的墨色明顯更深,落筆時間晚於旁邊的出工記錄。
而在那一頁背面,紅筆又寫了一行小字。
「回城推薦,先報陳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