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保國的聲音從院牆外傳進來,幾個知青都沒敢接話。
大隊文書夾著推薦草表,站在原地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蘇見青把桌上的封存單壓平。
「請馬主任進來。」
文書往外看了一眼。
沒多久,馬保國背著手走進院子,鞋底沾著曬穀場的黃土。
他先看牆上的公示紙,又看桌上攤開的工分冊。
「蘇隊長,回城推薦是大隊和公社的事。」
「知青點把自己的工分核清就夠了,別把事情弄得太複雜。」
「工分核清了,推薦材料才填得明白。」
蘇見青把通知遞過去。
「上面寫著,名單要附工分、出勤和現實表現材料。」
「陳露的三十六個工分有問題,推薦草表又先寫了她的名字。」
「這些不核清,怎麼報?」
馬保國沒有接通知。
「幹部平時看著,誰出工實在,誰能吃苦,誰有文化,心裡都有數。」
「有數可以寫出來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誰在哪天做了什麼,誰能證明,寫清楚就行。」
馬保國皺起眉。
「幹部意見不是流水帳。」
「幹部難道還要天天跟在每個知青後頭,記誰挑了幾擔土,誰翻了幾次糧?」
「不是每件小事都要記。」
蘇見青拿起一張空白紙,寫下幾行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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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分。
出勤。
勞動技能。
現實表現。
群眾評議。
「工分有原始冊。」
「出勤有生產組記錄。」
「勞動技能可以由同組的人證明。」
「現實表現寫具體事情。」
「群眾評議當面說,原樣記錄。」
她把紙推到馬保國面前。
「幹部若認為誰表現好,也可以寫進現實表現。」
「但要寫清楚,好在哪裡。」
王春妮站在人群里,立刻說道:「幹部天天看著大家幹活,難道還不如你們幾個拿著帳本算得清楚?」
「幹部看得多,更該寫得出來。」
蘇見青答道。
「若說陳露勞動積極,寫她在哪個組幹過什麼。」
「若說王春妮團結同志,寫她替誰解決過什麼事。」
「若說誰不適合推薦,也寫清楚依據。」
「不能一句表現好,就壓過所有原始記錄。」
馬保國看著那張紙。
「你這是要給幹部打分?」
「不是給幹部打分。」
「是讓幹部提出的意見有地方落。」
蘇見青指向最後兩欄。
「幹部意見可以作為材料,但不能自己變成一張沒有邊的紙。」
「名額只有一個,大家總該知道,自己輸在哪裡。」
院裡靜了片刻。
何向東先開了口。
「馬主任,我去年秋收腳傷以後,工分低了不少。」
「可我修磨坊、看糧倉的事,工分冊里沒全記。」
「要是只看總工分,我肯定排不上。」
「要是幹部說我表現一般,我也沒地方問。」
馬保國看向他。
「你腿傷以後,大隊沒有少你口糧。」
「我說的不是口糧。」
何向東扶著桌邊。
「我想知道,修磨坊那幾天算不算事。」
「若是不算,我以後也不用多管。」
這話讓旁邊幾個知青都抬起頭。
他們在知青點待得久,誰幹過活,誰只會說漂亮話,彼此都看得見。
可過去提到回城和推薦,最後總是大隊一句話。
誰敢問,誰就會被說不服從安排。
王春妮說道:「何向東,你這是什麼意思?幹部還會虧待你不成?」
「我沒說虧待。」
何向東答道。
「我只想讓做過的事寫在紙上。」
「若是誰都不寫,最後只剩下誰會說、誰有人幫著說。」
王春妮臉上掛不住。
「你們現在全被蘇見青帶偏了。回城是大隊給的機會,不是知青點分糧,哪能什麼都算得一清二楚?」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既然不是分糧,為什麼陳露名下能多出三十六個工分?」
「既然不是分糧,為什麼推薦草表先寫名字,後補工分?」
「前途比糧更不能糊塗。」
陳露站到桌邊,將自己的工分條放在最上面。
「我的名字可以不排第一。」
「異常工分也可以全部劃掉。」
「可我想知道,推薦草表上那句『勞動積極,表現突出』,是誰寫的,依據又是什麼。」
馬保國的臉繃了起來。
「你們把幹部的好意當成什麼了?」
「好意不能替代材料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陳露如果真表現突出,就更該有事實證明。」
「若事實足夠,她不怕公開。」
陳露點頭。
「我不怕。」
林秀梅從屋檐下走出來。
「蘇隊長,這種表格寫起來容易,真要核起來,三天也不夠。」
「那就分開核。」
蘇見青拿起粉筆,在院牆上寫下幾個名字。
每個名字後面都留出五欄。
「工分和出勤,由何向東核。」
「技能貢獻,找同組的人說明。」
「現實表現,必須有日期、事情和見證人。」
「群眾評議,所有人當面講。」
「幹部意見,也按這張表寫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你倒是會安排。誰來評別人?誰又敢說實話?」
「誰說的話,誰留名。」
蘇見青答道。
「說得出事實,就記。」
「說不出事實,只寫『人不錯』、『聽話』、『資歷老』,不記分。」
王春妮嗤了一聲。
「資歷怎麼不能算?我們這些老知青在這裡熬了這麼多年,難道還不如後來的人?」
「資歷可以寫進經歷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但不能直接換成名額。」
「待得久,不等於做得多。」
「做得多,也不等於誰能一句話抹掉。」
王春妮往前一步。
「那你這個隊長呢?你查帳、封帳、帶人做事,是不是也要算成表現?」
「算。」
蘇見青答得很快。
「我做過什麼,全部寫出來。」
「誰認為我沒做到,也可以當面提出。」
「隊長身份不加分,具體做過的事才有依據。」
「我若參加這次推薦,也用同一張表。」
馬保國看著她。
「你還想爭名額?」
「我想讓每個候選人都按同一張表核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包括我。」
院裡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。
陳露把一張空白表貼到牆上。
何向東從工分冊里抄下第一個名字的出勤記錄。
沈秀蘭搬來幾張凳子,按候選人順序擺在牆邊。
王春妮站著沒動。
她盯著自己的名字,過了半晌才說道:「我在這裡這麼多年,帶過新人,替大家跑過腿,照顧過病號。」
「寫下來。」
蘇見青將紙遞給她。
「哪一天,替誰跑過腿,辦成了什麼事。」
「若是帶過新人,誰能證明。」
「若是照顧過病號,病號本人怎麼說。」
王春妮接過筆。
紙上寫下幾行字。
服從安排。
團結同志。
資歷較老。
她寫完後,將紙推回桌上。
蘇見青看了一眼。
「服從過哪次安排?」
「團結過誰?」
「資歷帶來什麼實際貢獻?」
王春妮沒說話。
「寫不出來,可以找見證人補充。」
蘇見青轉向人群。
「去年秋收時,誰見過王春妮管翻曬組?」
一個老知青猶豫著舉起手。
「她管過幾天。」
「哪幾天?」
「記不准。」
「工分冊上能不能查?」
「應該能。」
陳露翻出去年秋收的舊冊子,找到翻曬組那幾頁。
王春妮的名字確實在上面。
那幾天她拿的工分不高,旁邊卻寫著「補缺兩人,協助分工」。
蘇見青將冊子擺出來。
「這件事可以記。」
「翻曬組缺人時,她留下補過工,也協助過分工。」
「記進技能和現實表現。」
王春妮愣住了。
「你真給我記?」
「做過的就記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但這不代表其他沒核實的工分也能算進去。」
王春妮抿著嘴,沒有把紙收回去。
馬保國站在桌邊,面色很不好看。
他看得出來,院裡的人已經不是剛才那副樣子。
以前大家都盼著幹部說一句好話。
可現在,何向東要看記錄,陳露要核材料,連王春妮也不得不拿事實說話。
「行。」
馬保國忽然開口。
「你們不是要看幹部意見嗎?」
他朝大隊文書伸手。
「拿來。」
文書從夾子裡抽出一張泛黃的表。
紙邊壓著紅章,最上方寫著「推薦對象現實表現意見」。
馬保國將紙拍到桌上。
「這就是幹部意見。」
蘇見青沒有立刻翻。
「誰填的?」
「我口述,文書整理。」
「什麼時候填的?」
「前幾天。」
「填之前,有沒有核原始工分和出勤?」
馬保國沒有回答。
蘇見青翻開那張表。
上面每個候選人後面都寫著「表現突出」「服從安排」「勞動積極」之類的話。
可沒有日期,沒有具體事情,也沒有見證人。
更重要的是,每個人的分數都已經填好。
陳露排在第一欄。
她的名字後面,蓋著一個鮮紅的印。
陳露湊近看了一眼,呼吸停住。
「這是推薦優先章。」
蘇見青抬起頭。
「工分沒核清,候選人順序先定了。」
「幹部意見也沒有事實。」
「這張表不能作為推薦依據。」
馬保國聲音發硬。
「你說不能就不能?」
「通知要求附原始材料。」
蘇見青將表格攤在所有人面前。
「現在這張表沒有材料,只有結論。」
「誰想用它推薦誰,就先把依據補齊。」
她拿起硃筆,在陳露名字旁邊的紅印外畫了一圈。
「從今天起,所有人的分數重核。」
「誰做過什麼,寫什麼。」
「誰沒有做過,就不能用資歷和一句評價補上。」
院牆外有人停下腳步。
蘇見青把那張舊錶放進封存袋。
「幹部意見值多少分,不由幹部一句話說了算。」
「得看它後面,有沒有事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