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隊文書把蓋章通知放在桌上。
「今年只推薦一人回城，名單由大隊先報，公社審核。」
院裡的知青都圍了過來。
王春妮先看見通知上的「一個」字，立即說道：「那還查什麼？陳露工分最高，又有文化，按現成的名單報上去就是了。」
陳露站在桌邊，手指壓住自己的材料袋。
「我的工分還沒核完。」
「沒核完怎麼了？」
王春妮掃了她一眼。
「你名下多出來的三十六個工分，已經寫進冊子裡。只要不把它們撕掉，你就是現在分數最高的人。」
「那不是我的工分。」
陳露說道。
「沒有做過的活，我不能拿來爭名額。」
王春妮冷笑：「你倒是會裝。誰不想回城？現在機會擺在你面前，你說不要就不要？」
「不是不要。」
陳露將那幾張封存工分條拿出來。
「我要按真實記錄爭。」
蘇見青把通知拿起來，看完上面的要求。
大隊先提出推薦名單，附工分、出勤和現實表現材料，交由公社審核。
她又看向桌上的推薦草表。
陳露的名字排在第一位，後面寫著「勞動積極，表現突出」，紅圈旁邊還有「推薦優先」四個字。
「這張草表是誰填的？」
蘇見青問。
大隊文書抬手擦了擦額角。
「先是馬主任口頭說了幾個人，後來讓我照著整理。」
「什麼時候定的人？」
「前幾天。」
「陳露的三十六個工分，什麼時候補進冊子的？」
「有幾張是月底補的。」
「也就是說，名單先定，分數後補？」
院裡有人低聲議論。
王春妮立刻說道：「幹部先根據平時表現定人，有什麼奇怪的？難道非得等所有帳都算完，才能知道誰表現好？」
「既然是平時表現，就要寫出具體事實。」
蘇見青把推薦草表攤開。
「哪天幹了什麼，解決了什麼問題，誰能證明，全部寫清。」
「不能只留下四個字，再用後補工分把分數填滿。」
王春妮說道：「幹部每天都在看，難道還要跟你報備？」
「不是報備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是讓候選人知道自己憑什麼排在前面，也讓其他人知道自己差在哪裡。」
「名額只有一個，不能只由一句『幹部覺得好』決定。」
人群里，一個男知青問：「那我們能看自己的工分嗎？」
「可以。」
蘇見青將工分冊遞給何向東。
「從今天起，所有候選人的原始工分、出勤和實際工種都擺出來。」
「誰認為記錯，可以當場提出。」
王春妮馬上攔住：「大家都這麼忙，哪有時間一個個查？三天後就要報上去，查到最後，名額還報不報了？」
「越是時間緊，越不能先定人。」
蘇見青看向大隊文書。
「通知上有沒有說，推薦材料必須附原始記錄？」
「有。」
「那就按通知辦。」
「先核真實工分，再填推薦表。」
林秀梅從桌邊走出來。
「蘇隊長，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。」
她指向牆上的表格。
「知青下地幹活，有時候按小組總量分攤。誰挑了幾擔，誰多曬了一會兒，很多時候根本記不清。」
「記不清，就不能寫成確定工分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若按小組分攤，應該有小組總量、參與人數和分配依據。」
「你能拿出來嗎？」
林秀梅沒有答。
「拿不出來，就不能用『小組分攤』替三十六個工分作證。」
王春妮說道：「你們這是專門抓著陳露不放。」
「她自己拿出工分條要求核查。」
蘇見青看向陳露。
「她是當事人，不是因為她提出問題，就要被排除在推薦之外。」
「但異常工分也不能繼續加在她頭上。」
陳露低聲說：「我接受重新核定。」
王春妮看著她：「你說得輕巧。三十六個工分去掉以後，你還能排第一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陳露答道。
「但不知道，就應該查清。」
蘇見青將六張工分條裝進紙袋。
「陳露的真實工分暫時另算。」
「其他人的也一樣。」
「誰想爭這個名額，先把自己的帳拿出來。」
這句話落下，院裡幾個人開始回屋取材料。
有人拿來了工分冊，有人拿來了請假條，還有人把自己保存的領糧條放到桌上。
王春妮站在原地沒有動。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你的工分也要核。」
「我在這裡幹了這麼多年，難道還不如一個剛接隊長沒多久的人？」
「資歷可以寫進現實表現。」
「但不能替代實際勞動。」
「你若有技能、出勤或解決生產問題的記錄，都可以拿出來。」
王春妮說道：「我帶過知青，替大家傳過話，幫過不少人的忙，這些難道不算表現？」
「算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具體是哪一天，替誰傳話，解決了什麼事，誰能證明，寫在現實表現欄。」
「只寫『人緣好』和『聽幹部的話』，不能直接換成分數。」
王春妮的手指從桌面上收回。
「你就是想把人情全抹掉。」
「人情可以寫，但不能代替證據。」
蘇見青把一張空白表格推給她。
「你先把自己的表現寫出來。」
王春妮拿起筆，紙上落下幾個字。
「服從安排，團結同志，資歷較老。」
她將紙推回去。
蘇見青看了一眼。
「這三句分別對應哪件事？」
王春妮不說話。
「服從過哪次安排？」
「團結過誰？」
「資歷帶來了什麼實際貢獻？」
蘇見青逐項問。
王春妮說道：「這種事誰會記？」
「既然沒人記，就由見證人補充。」
蘇見青轉向院裡的人。
「誰能證明王春妮在修渠時負責分工，誰能證明她替病號跑過衛生所，誰能證明她解決過生產上的難題，都可以說。」
一個老知青站出來。
「她去年秋收時管過翻曬組，組裡少了兩個人，是她留下來頂過工。」
「哪一天？」
「具體哪天記不清。」
「工分冊上能查到嗎？」
「應該能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把去年的工分冊取來。
翻了幾頁，果然找到王春妮的名字。那幾天她的工分不高，卻在翻曬組的實際出工欄里出現過。
「這項記入技能和現實表現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但不能直接把她所有工分都算成真實勞動。」
王春妮看著那行字，臉上的怒意少了一些。
「你真會把人分開算。」
「因為做過的事不能被抹掉，沒做過的事也不能憑一句資歷添上去。」
蘇見青收回工分冊。
「這才是對真正出工的人公平。」
大隊文書拿著另一張紙走了過來。
「馬主任說，推薦名單不能拖。今天先把陳露報上去，剩下的材料後補。」
蘇見青抬頭。
「誰讓你這樣報？」
「主任的意思。」
「通知上寫的是先報一人，附原始材料。」
「原始材料可以後面補。」
「陳露那三十六個工分就是後補出來的。」
蘇見青指著封存袋。
「如果名單先報，公社審核時發現工分對不上，誰負責？」
大隊文書沒有回答。
林秀梅說道：「那也不能因為幾張工分條，就耽誤整個大隊的名額。」
「耽誤名額的是沒有核清材料的人。」
蘇見青把推薦草表推到文書面前。
「陳露的勞動分暫時標註待核。」
「現實表現也要補具體依據。」
「在材料沒有齊之前，不能寫推薦優先。」
文書皺眉：「蘇隊長，你只是知青點的隊長，哪來的權力查大隊幹部意見？」
院裡一下安靜下來。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我沒有替大隊決定誰被推薦。」
「我只要求候選人的原始記錄可以核對。」
「陳露的工分既然寫在知青點帳上，知青點就有權確認它是不是真實。」
「若大隊認為她該被推薦，可以拿出事實。」
「若認為別人該被推薦，也按同樣的表格來。」
「不能只給一個人開口子。」
王春妮說道：「你這是不服從大隊安排。」
「服從安排，不等於替錯誤記錄蓋章。」
蘇見青將通知放回桌上。
「我會把今天的核查記錄一併交給公社。」
「誰先定人，誰後補分，誰負責登記，誰沒有覆核，都寫清楚。」
大隊文書拿起推薦草表，遲疑片刻，還是放了回去。
「我只能把你的話帶回去。」
「帶原件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草表暫時由知青點和大隊共同封存。」
「誰要取走，留下時間和經手人。」
陳露把封存紙遞給文書。
文書看見上面已經寫好的內容，臉色變了變。
「你連這張表也封？」
「它已經進入推薦材料。」
蘇見青答道。
「在沒有核清前，誰都不能改。」
文書接過封存單，最後還是按下了手印。
林秀梅看著這一幕，忽然說道：「蘇隊長，你查帳查到幹部頭上，往後誰還敢給知青點辦事？」
「按事實辦事的人，不怕留下名字。」
蘇見青將筆收進桌屜。
「怕的是先定人，再補分，最後還不許別人看帳。」
陳露站在旁邊，輕聲問：「隊長，我還算候選人嗎？」
「你有真實出勤，就算。」
「異常工分不能用，但不能因此抹掉你真正幹過的活。」
「至於最後能不能排第一，等所有人的材料都核完。」
陳露點頭。
「我願意配合。」
蘇見青拿出一張新的推薦評分表。
「從今天開始，推薦只看五項。」
她在紙上寫下：
真實工分。
實際出勤。
勞動技能。
現實表現。
群眾評議。
「工分和出勤按原始記錄核。」
「技能由同組人員證明。」
「現實表現寫具體事例。」
「群眾評議當面進行，誰說了什麼，原樣記錄。」
王春妮盯著那張表。
「幹部意見呢？」
「可以提出意見。」
蘇見青答道。
「但意見必須落到事實，不能單獨變成沒有上限的一欄。」
「誰說某人表現好，就寫清楚好在哪裡。」
「誰說某人不適合，也寫清楚依據。」
大隊文書看著紙上的五項內容，眉頭越皺越緊。
「公社沒讓你們這樣評。」
「公社要求附原始材料。」
蘇見青將表格折好。
「那就讓材料自己說話。」
夜裡，知青點的牆上貼出了新的通知。
推薦候選人的原始工分、出勤、技能和現實表現，全部接受本人核對。
任何人發現記錄錯誤，可在規定時間內提出異議。
異常工分未核清前，不得計入推薦分數。
陳露站在牆前，看著自己的名字從「推薦優先」旁邊被劃出一條線。
她沒有失去候選資格，卻也不再占著那個虛假的第一位。
王春妮站在她身後。
「這樣你滿意了？」
「我只想知道真實分數。」
「要是最後你排不上呢？」
「那就繼續留在這裡幹活。」
陳露把自己的材料收好。
「靠假的工分回城，我不敢拿。」
王春妮沒有接話。
蘇見青從桌邊抬起頭。
明帳錄在推薦草表旁浮出一行淡紅色提示。
【候選人順序早於評分記錄。】
她抬手壓住那張草表。
「明天查推薦順序。」
「誰先寫的名字，誰先定的人，誰後來補的分，一項都不能漏。」
遠處傳來馬保國的聲音，隔著院牆聽不真切。
但那句斥問卻清清楚楚傳了過來。
「回城推薦不是你們知青點自己過家家，誰給你的權力查幹部意見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