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張「自願放棄其他知青競爭資格」的說明被蘇見青按在桌上。
陳露盯著落款，伸手摸了摸紙邊。
「這不是我寫的。」
「字跡可以再核。」
蘇見青問她：「你有沒有說過類似的話？」
「沒有。」
陳露搖頭。
「我只說過，誰的工分真實，誰就有資格競爭。我從沒說過要替別人放棄機會。」
王春妮立刻說道：「這不就是一個意思嗎？你工分最高，大家自然會把機會讓給你。」
「自然讓？」
蘇見青抬起那張紙。
「誰決定的？」
王春妮沒有回答。
大隊文書把推薦意見表翻到後面，紙張夾層里還壓著兩張薄紙。一張寫著陳露的現實表現，另一張寫著幾名知青的姓名，旁邊各有幾句評價。
「這些都是一起整理的。」文書說道，「馬主任說先把候選人的材料備好。」
「候選人有幾名？」
「原先定了三個。」
「誰定的？」
文書看向馬保國。
馬保國把手背到身後。
「只是初步篩選。」
「初步篩選也要有依據。」
蘇見青把三張材料一一攤開。
陳露的紙上寫著「勞動積極，表現突出，文化程度較高」；王春妮的紙上寫著「老知青，服從安排，群眾基礎好」；何向東的紙上只寫著「工分偏低，身體有傷」。
沒有日期，沒有具體工種，也沒有同組見證。
蘇見青拿起陳露的那張。
「這張說明是誰寫的？」
文書答道：「我照著口頭內容整理。」
「誰口述？」
「馬主任，還有林秀梅。」
林秀梅站在屋檐下，立刻說：「我只提供工分情況。」
「包括三十六個異常工分？」
「帳上怎麼寫，我就怎麼報。」
「那這句『自願放棄其他知青競爭資格』是誰說的？」
林秀梅抿住嘴，沒有出聲。
馬保國說道：「不過是一份內部意見，沒必要逐字追究。」
「它落著陳露的名字。」
蘇見青將紙推到陳露面前。
「還寫著她自願放棄其他人的競爭資格。」
「這已經不是內部意見，是冒用本人名義改變推薦順序。」
陳露拿起紙，手指在落款處停住。
「我不接受。」
「寫進材料。」
蘇見青遞給她一張異議紙。
陳露提筆寫下：「本人未見過此說明，未授權任何人代寫，未同意放棄其他知青競爭資格。」
寫完後，她按下手印。
馬保國說道：「你們這樣反覆查，最後誰都不敢推薦了。」
「真正符合條件的人，為什麼不敢讓材料見人？」
蘇見青把陳露的異議放在原說明下面。
「既然名額只有一個，就把每個人的真實情況貼出來。」
她拿起一張白紙，在院牆上畫出五欄。
真實工分，實際出勤，勞動技能，現實表現，群眾評議。
「所有候選人都按這五項核。」
王春妮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你又要把大家的底細貼到牆上？」
「貼原始記錄，不貼傳言。」
「誰都能看？」
「候選人本人必須先看。」
「要是有人不願意呢？」
「可以放棄競爭。」
蘇見青把工分冊交給何向東。
「先從王春妮開始。」
王春妮一怔。
「查我做什麼？」
「你剛才說老知青應該優先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那就先把你的資歷和勞動攤開。」
「待在這裡的年月，不能直接換回城名額。」
王春妮的聲音沉了下去：「我在這裡幹了這麼多年，哪一件事不是為了知青點？」
「做過的事會記。」
「沒做過的，不能靠資歷添上去。」
蘇見青將她的工分記錄抄到牆上。
去年秋收，翻曬組，協助分工，補缺兩人。
王春妮站在牆前，沒再反駁。
一個老知青說道：「那幾天確實是她留下來頂工。我們組少了兩個人，她帶著大家把糧食翻完了。」
「具體哪幾天？」
「我記得是秋收剛開始那陣。」
陳露翻開舊冊子，指出日期。
「這裡有記錄，是九月初的三天。」
蘇見青問王春妮：「這三天，你做了什麼？」
「安排翻曬，補了兩個人的缺。」
「誰能證明？」
剛才那名老知青報出自己的名字，又叫來當時同組的兩人。
三個人分別說明了王春妮負責的活計，陳露將內容記入現實表現欄。
「這項記入勞動技能和現實表現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王春妮看著牆上的字，沒想到她的名字旁邊真的多出了一行具體記錄。
「你不打算把這筆抹掉？」
「做過的為什麼要抹？」
「你不是一直說資歷不能算嗎？」
「資歷不能直接變成分數。」
蘇見青指向那行記錄。
「但資歷里包含的實際勞動，可以按事實記入。」
「你留下來補過工，帶過翻曬組，這是事實。」
「可你名下另有幾筆代登記工分，沒有同組見證，暫時不能一起算。」
王春妮的臉繃住了。
「哪幾筆？」
蘇見青把工分冊翻到六月那幾頁。
「六月十二日，翻曬六分；六月十五日，糧倉搬運四分；六月十七日，修渠五分。」
「這三天你都說自己在場？」
「當然。」
「同組的人是誰？」
「都是一個隊的，誰會專門記這個？」
「工分冊上卻寫得很具體。」
蘇見青把出勤記錄放到她面前。
「六月十二日，你在糧倉代領記錄上籤過字。翻曬組的出工記錄也有你的名字。」
「我先去領糧，後來才去翻曬。」
「糧倉到曬穀場有一段路。」
「我趕過去了。」
「那四分搬運是誰證明？」
王春妮沒有立即回答。
蘇見青又拿出六月十七日的登記表。
「這天你在知青點替沈秀蘭送過補貼說明，下午才去生產組。」
「修渠是上午開始。」
「修渠組的人說，上午到收工都沒有見你。」
王春妮抬高聲音：「他們記錯了！」
「那就找出能證明你在場的人。」
蘇見青把筆遞過去。
「你可以寫異議，也可以叫證人。」
王春妮握住筆，遲遲沒有落下。
旁邊的知青看著牆上的記錄，開始小聲核對自己的工分。
有人發現自己少了兩分，有人發現請假那天也被記了出勤。
「隊長，我這張呢？」一個男知青拿著舊條走過來，「我那天去公社，帳上怎麼還有出工？」
「先放待核。」
蘇見青接過工分條。
「把公社登記一起拿來。」
「那我的也要查。」另一個人說道。
「按順序來。」
蘇見青在牆上補了一行：「所有候選人本人可查，其他人發現記錄錯誤，也可提出異議。」
王春妮看著越聚越多的人，意識到事情已經不是陳露一個人的推薦資格。
她轉頭看向蘇見青。
「你把所有人的工分都拿出來，就不怕知青點亂了？」
「帳亂了，才會有人害怕核。」
「大家都在這裡待過，誰沒有被少記過，誰沒有幫別人代過工？」
「那就把實際情況寫清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生病、請假、臨時補工，都可以說明。」
「有同組證明，就按事實補記。」
「沒有證據，不能靠資歷和人情直接加分。」
王春妮指著牆上的五項標準。
「你說得公平，可群眾評議還不是看人緣？」
「所以發言必須對應事實。」
「誰幫過病號，誰修過農具，誰在夜裡守過糧倉，都寫具體。」
「只說人好、聽話、資歷老，不計入分數。」
林秀梅忽然說道：「群眾評議要是真按你說的辦，三天根本做不完。」
「可以分組。」
蘇見青把名單分成幾摞。
「何向東核真實工分和出勤。」
「沈秀蘭核病號、困難和請假記錄。」
「陳露整理技能和現實表現材料。」
「群眾評議安排在最後，所有候選人當面聽。」
「每個人說過的話，留下姓名。」
何向東接過第一摞工分冊。
「我先核王春妮六月十二日的記錄。」
王春妮立刻說道：「你們這是專門針對我。」
「陳露的異常工分已經核過。」
蘇見青看著她。
「現在輪到你。」
「誰的材料有問題，誰都一樣。」
王春妮站在牆前，手裡那張異議紙被她捏出一道摺痕。
她看了看自己的名字，又看了看陳露被劃掉的「推薦優先」。
「老知青在這裡熬了這麼多年，難道連一個回城名額都不能優先？」
「不能。」
蘇見青回答得很清楚。
「名額給真實勞動、實際貢獻和群眾認可。」
「老知青可以憑做過的事競爭。」
「但資歷不能替人勞動。」
王春妮猛地抬頭。
「那你呢？」
「你查別人的工分，查別人的出勤，查別人的現實表現。」
「你這個隊長，憑什麼不把自己的分數也貼出來？」
院裡所有人都轉過身。
蘇見青手裡的筆停在半空。
牆上，五項評分標準一欄不少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工分冊，隨後將它從桌下取出，放到眾人面前。
「可以。」
「我的帳，從現在開始一起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