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見青把自己的工分冊放到桌上。
「從今天開始,我的帳一起核。」
王春妮看著那本工分冊,像是終於等到了這一刻。
「這可是你自己說的。」
「我說的。」
蘇見青將工分冊翻開。
「工分、出勤、隊長工作記錄,全部公開。」
她取出一張新的白紙,在牆上的五項標準下面另開一欄。
蘇見青本人。
王春妮立刻走到牆前。
「先說清楚,你這個隊長的活算不算分?」
「不算生產工分。」
蘇見青答道。
「組織清帳、夜間值守、補糧、處理爭議,算現實表現。每一項都要有日期、事情和見證人。」
「那你不就等於自己給自己加分?」
「所以由大家核。」
蘇見青把筆遞給何向東。
「我的工分先由你查。」
何向東接過工分冊,翻到上個月的記錄。
「六月十二日,翻曬八分。六月十三日,封倉對帳,沒有生產工分。六月十四日,夜間守糧倉,記工分四分。」
「六月十四日的夜間守倉,誰能證明?」
「我。」
沈秀蘭從人群里站出來。
「那晚我在屋裡發燒,何向東來送過藥。蘇隊長在糧倉守了一夜,第二天清早才回來。」
何向東點頭。
「她確實在。」
蘇見青說道:「只記事實。夜間值守是否能算工分,按大隊現有標準核,不直接併入生產工分。」
王春妮抱著胳膊。
「你倒是分得清楚。」
「隊長的管理工作不能混進下地工分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否則以後誰管事,誰就能把自己寫得比別人多。」
她把自己的工分一欄重新抄了一遍。
生產工分歸生產記錄。
管理工作歸現實表現。
爭議材料歸工作記錄。
本人不享受額外推薦分。
陳露站在旁邊,接過蘇見青的隊長記錄。
「我來核工作記錄。」
「先看封倉那天。」
蘇見青將記錄本遞給她。
陳露翻到第一頁。
「七月初三,曬穀場發現異常糧袋,蘇隊長提出當場拆袋取證。」
「七月初四,封存趙有財帳頁,公社幹部在場。」
「七月初五,接任知青隊長。」
「這些都有人證明。」
大隊文書站在人群外,聽見這話,臉上露出不自然的神色。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你也在場。」
文書連忙說道:「我只是負責記錄。」
「那就把你看見的寫下來。」
「我不記得那麼多。」
「記錄本上有日期。」
蘇見青把紙推過去。
「你只寫自己經手的部分。」
文書低頭翻看,終於拿起筆。
何向東負責核蘇見青的生產工分。
他翻到六月十二日,眉頭皺了一下。
「這裡有問題。」
「哪一筆?」
「蘇隊長這天記了翻曬八分,可當天她上午在曬穀場,下午去糧倉找趙有財的帳。」
「她實際幹了多久?」
「上午一直在。」
何向東看向同組的人。
「你們誰能證明?」
一個女知青說道:「我和她一組。她上午把糧翻完後,才去找帳。」
「下午沒有繼續翻曬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那八分是否符合半天工?」
何向東翻看同組記錄。
「同組半天是四分。」
「按四分改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王春妮聽見這話,立即說道:「你還真敢扣自己的。」
「多記了就改。」
蘇見青將八分劃掉,改成四分。
「我的帳也不能靠身份保留。」
牆邊的知青看著那一筆,開始有人拿自己的工分條過來。
「隊長,我六月二十日請假去衛生所,怎麼還記了全天工分?」
「先把衛生所登記拿來。」
「我這張少了一分,可同組的人都能證明。」
「寫異議,找見證。」
蘇見青讓陳露按順序登記。
原本只圍著候選人看的知青,開始一個接一個核對自己的工分。
王春妮站在人群邊上,臉上的急色越來越明顯。
她指著蘇見青的管理記錄。
「你把封倉、查帳、補糧都寫上,可這些事本來就是你這個隊長該做的。」
「隊長該做,不等於沒有發生。」
「你做了,別人也能做。」
「那就按誰做過寫誰。」
蘇見青答道。
「我不拿隊長身份加分。」
「但有人替病號補糧,有人夜裡守糧倉,有人核對舊帳,這些事情不能因為沒有下地,就當作沒發生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大家都是為了知青點,難道做一點事就要拿出來換名額?」
「不是拿人情換名額。」
蘇見青把現實表現欄指給她看。
「是把真實做過的事記錄下來。」
「是否算分,由公開評議決定。」
王春妮盯著牆上的五項標準。
「群眾評議還是看人緣。」
「那就不許只說人緣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誰說某人好,必須說清做過什麼。」
「誰說某人不好,也要說清哪一天、哪件事。」
「只說聽話、好相處、資歷老,不計入分數。」
陳露將一張新的記錄紙貼到牆上。
「群眾發言,寫本人姓名。」
「說完由本人確認。」
「若候選人有異議,可以當場補充證人。」
王春妮冷笑。
「你們把回城推薦弄得像審案。」
「名額只有一個。」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若不讓每個人看材料,那就只能由幾個人在屋裡決定。」
「你覺得哪一種更公平?」
王春妮沒有回答。
蘇見青翻開自己的隊長記錄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她把一份封倉後補糧清單貼到牆上。
「何向東的傷病口糧,是我先從集體儲備里補回。」
「沈秀蘭的細糧和藥品差額,也是我主持核定。」
「這兩項不能直接給我加分。」
「但可以作為工作記錄。」
何向東說道:「我同意。」
沈秀蘭也點頭。
「我同意。」
陳露拿起筆,在兩人的材料旁寫下見證內容。
王春妮看著他們。
「你們當然同意。蘇見青幫你們拿回了糧。」
何向東抬頭。
「她要是不給我補,我也不會因為她是隊長就替她說話。」
「她把缺口算清了,我就照事實說。」
沈秀蘭接著說道:「她沒有替我把三斤細糧寫成已經領過,也沒有把藥品差額抹掉。」
「我只證明她做過這些。」
兩人的話落下,旁邊幾名知青也開始點頭。
蘇見青沒有順勢往下說,只把自己的工作記錄交給陳露。
「逐項核。」
「哪一項沒有見證,就放待核。」
陳露翻到最後一頁。
「這裡有一項。」
「六月十八日,蘇隊長夜間去大隊找馬主任交涉補貼帳。」
「見證人只有你自己記錄。」
蘇見青看向院門口。
「那天晚上誰在大隊門口見過我?」
一個送公文的年輕人站出來。
「我見過。你拿著帳冊去找馬主任,後來是大隊文書送你出來的。」
大隊文書臉色變了變。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你送我出來?」
「我只是正好下班。」
「那就記上。」
陳露把兩人的證詞寫進工作記錄。
王春妮卻抓住了這一點。
「你看,還是你自己的人在給你作證。」
「他不是我的人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他願意簽名,就留下。你若認為證詞不實,可以提出異議,也可以找相反證人。」
「誰都能說?」
「誰說誰負責。」
蘇見青把異議紙推到王春妮面前。
「你也可以寫。」
王春妮拿起筆,半天沒有落下。
何向東已經核完蘇見青的生產工分。
「六月十二日八分改四分,其他幾筆與同組記錄相符。」
沈秀蘭也將蘇見青的病號和困難記錄核完。
「沒有發現她給自己多記補貼。」
陳露合上材料。
「隊長沒有把管理工作寫進生產工分,也沒有給自己加額外推薦分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她說不參加不就完了?」
蘇見青抬頭。
「我可以不參加本次推薦。」
「也可以把隊長工作全部列為不計分材料。」
「但規則必須先定下來。」
「不能因為我可能參加,就不讓所有人看清標準。」
陳露看向王春妮。
「她若想爭名額,不會主動查掉陳露的三十六個工分。」
「也不會把自己的八分改成四分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誰知道她是不是故意做給大家看?」
「那就繼續核。」
蘇見青答道。
「我的材料也接受異議。」
「有人認為我哪一項做得不實,拿證人來。」
馬保國不在院裡,大隊文書卻一直站在桌旁。
他看完蘇見青的材料,忽然說道:「即便全部公開,最後還是要幹部簽字。」
「幹部簽字只能證明材料收到了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不能替任何人改事實。」
「推薦意見也要附依據。」
「沒有依據,就只能寫待核。」
文書說道:「公社要求三天內報上去。」
「什麼時候收到通知的?」
「今天上午。」
「那三天從今天算。」
蘇見青把通知拿回來,在背面寫下日期。
「明天核工分和出勤,後天核技能、現實表現,第三天公開評議。」
「名單什麼時候定?」
「材料核完之後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三天怎麼可能查完這麼多人?」
「候選人先核。」
「其他知青的異議同時登記。」
蘇見青把名單分成幾摞。
「何向東核工分和出勤。」
「沈秀蘭核病號、困難和請假記錄。」
「陳露整理技能與現實表現。」
「群眾評議最後進行。」
她看向牆上的蘇見青三個字。
「包括我。」
王春妮走到牆前,伸手按住自己的名字。
「如果我不接受這張表呢?」
「可以退出本次推薦。」
「如果我接受,但有人故意說假話呢?」
「發言人留名,候選人可以提出異議,證人當面核。」
「要是大家只說誰人緣好?」
「這種話不計分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分數必須落到事實。」
王春妮看了看陳露被劃掉的「推薦優先」,又看了看牆上自己那一欄。
她終於拿起筆,在異議欄寫下一行字:
「本人要求核查六月十二日、六月十五日、六月十七日工分記錄。」
寫完,她把紙推回桌上。
蘇見青接過來看了一眼。
「可以。」
「何向東,先查她這三天。」
何向東點頭。
王春妮轉身就走。
「等等。」
蘇見青叫住她。
「明天本人在場。」
「你怕我跑了?」
「怕你不在場,別人替你解釋。」
王春妮停了一下,回頭說道:「我不會跑。」
「那就按時來。」
院裡的人陸續散開,牆上的表格卻沒有收回。
蘇見青把自己的工分冊和隊長記錄鎖進帳箱。
陳露站在旁邊,忽然從大隊文書的材料里抽出一張新通知。
「隊長,公社剛補發了要求。」
蘇見青接過來。
紙上寫著:
「推薦名單必須附群眾評議原始記錄,未附者退回補正。」
馬保國只給了大隊三天時間。
陳露看完,抬頭說道:「原來的名單不能直接報了。」
「不能。」
蘇見青把通知壓在桌上。
院外,王春妮的聲音傳來。
「時間這麼短,根本來不及重做。最後還是得按原來的名單報。」
蘇見青抬起頭。
「那就三天之內,重做一張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