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就三天之內,重做一張表。」
蘇見青拿起公社通知,轉身走到院牆前。
原來的推薦草表還貼在牆上,陳露的名字排在第一位,旁邊那枚紅印已經被封存,只留下半圈模糊的印痕。
蘇見青撕下一張舊紙,鋪在桌上。
「陳露,把所有候選人的名字抄下來。」
陳露接過筆。
「抄名字做什麼?」
「先編號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從一號開始,不把姓名寫在評分表上。」
王春妮站在旁邊,冷笑了一聲。
「連名字都不敢寫,還說什麼公開?」
「評議時不看姓名,先看材料。」
蘇見青將名單分成幾份。
「這樣能避免有人先看資歷、聽傳言,再決定給誰高分。」
「可最後總要知道是誰。」
「材料核完,候選人本人確認後再對號。」
她在紙上寫下五欄。
真實工分。
實際出勤。
勞動技能。
現實表現。
群眾評議。
「每一項都要有依據。」
「工分和出勤,找原始記錄。」
「技能,看實際做過什麼。」
「現實表現,寫清日期和事情。」
「群眾評議,發言人留名,候選人當面聽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這不還是換個法子算分?鄉下人哪有這麼多紙張和時間。」
「紙不夠,就用舊報紙背面。」
蘇見青把一沓裁好的紙放在桌上。
「時間只有三天,就分開查。」
她抬頭看向何向東。
「你負責一號到三號的工分和出勤,先查原始工分條,再對照生產組記錄。」
何向東點頭。
「若發現有人請假卻記了出工呢?」
「貼待核,找本人和同組證人。」
「沒有證人怎麼辦?」
「暫不計入,等本人補充材料。」
蘇見青看向沈秀蘭。
「病號、傷病、困難和請假記錄交給你。」
沈秀蘭將登記冊抱到懷裡。
「我會把病號補貼和實際領取一起寫。」
「誰替人領過,也要記上。」
「委託不清的,暫時放異議欄。」
「可以。」
蘇見青又把一摞材料遞給陳露。
「技能和現實表現由你整理。」
陳露低頭看著紙張。
「我自己的材料也在裡面?」
「所有候選人都一樣。」
「包括你的?」
「包括我的。」
陳露應了一聲,把紙張按順序分開。
林秀梅站在屋檐下,聽完這番安排,開口說道:「你們這樣分工,誰來保證記錄沒有偏差?」
「每項記錄都留經手人。」
蘇見青答道。
「核查人寫名字,候選人本人確認。」
「發現異議,單獨附紙。」
「最後公開評議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你把事情弄得這麼複雜,三天後要是交不上去,耽誤了名額,你負責?」
「材料交不上去,是因為原來的表沒有依據。」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新表只記事實,三天夠不夠,不該由一句話決定。」
大隊文書站在桌旁,手裡還捏著公社通知。
「公社說三天內報送,不是讓你們在這裡慢慢研究。」
「所以才要遮住姓名,按組核對。」
蘇見青將三張空白表遞給他。
「你負責記錄大隊幹部意見。」
文書一愣。
「我?」
「幹部意見既然要寫,就不能只留下『表現突出』四個字。」
「誰提出意見,哪天看見了什麼,寫在表上。」
文書看了馬保國不在場的方向。
「馬主任若是不願意寫呢?」
「那就註明未提供具體依據。」
文書趕緊搖頭。
「這不合適。」
「公社要求附材料。」
蘇見青指著表格。
「空白也是一種記錄。」
院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何向東先拿起工分冊。
「我從王春妮的三筆異議開始查。」
王春妮抬頭。
「我明天會到場。」
「今天先查原始記錄。」
何向東翻到六月十二日。
「翻曬六分,代領一筆。」
他看向王春妮。
「這天你先去糧倉,還是先去曬穀場?」
「先去糧倉,之後去翻曬。」
「糧倉領糧條上有你的簽字,曬穀場的出工記錄也有你的名字。」
「我趕過去了。」
何向東問:「誰看見你在翻曬組?」
王春妮沒有馬上回答。
蘇見青讓陳露拿來一張異議紙。
「先記她的說法。」
陳露寫下:「本人稱先在糧倉代領,後到翻曬組;同組見證待補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這不等於我沒幹活。」
「所以寫待核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誰有證據,誰補上。」
何向東繼續查六月十五日。
當天的工分條寫著糧倉搬運四分,生產組記錄上卻只有王春妮上午協助分工,未寫搬運。
「這四分是誰記的?」
何向東問。
王春妮看向林秀梅。
林秀梅沒有抬頭。
王春妮說道:「可能是組裡統一記的。」
「組裡其他人有這四分嗎?」
何向東翻看整頁。
「沒有,只有你有。」
「那就找同組的人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何向東拿著記錄去生產組。
院裡的人也跟了幾名出去。
沈秀蘭那邊同樣沒有閒著。
她把請假條、衛生所登記和病號補貼冊放在一起,逐一詢問。
「劉建國,六月二十日,你去公社辦事,回來後領過當天的口糧嗎?」
「林秀梅說已經有人替我領了。」
「誰替你領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領糧條呢?」
「沒有給我。」
沈秀蘭在表格上寫下:
「本人未見委託,未收到領糧條,實際領取待核。」
劉建國按下手印。
另一個女知青拿著舊工分條過來。
「我六月十七日請假照顧家裡,帳上卻記了全天出工。」
沈秀蘭問:「誰能證明?」
「我娘家那邊有隊裡的介紹信。」
「拿來。」
「今天拿不到。」
「那先寫待核,明天補。」
蘇見青在旁邊補充:「異議不因材料暫時不全作廢,但必須寫清補交時間。」
到了傍晚,院牆上已經貼滿紙張。
每個候選人的姓名被換成編號,旁邊是原始工分、出勤記錄、技能事例和待核事項。
陳露的三十六個異常工分被單獨劃出。
一號候選人,真實工分待核。
實際出勤,有兩筆異議。
勞動技能,協助抄寫材料兩次。
現實表現,病號說明一份,回執整理一份。
群眾評議,未開始。
王春妮站在牆前,看著自己的編號。
「你把我的名字遮住了,大家就不知道一號是誰。」
「評議時不知道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材料先擺出來,避免有人因為名字和資歷先入為主。」
「那要是有人故意把我的事說差呢?」
「發言留名。」
「候選人可以反駁。」
「證人當場核。」
王春妮指著「勞動技能」一欄。
「我去年秋收帶翻曬組,怎麼只寫了補缺兩人?」
「因為目前只有三名同組人員證明這件事。」
「我還做過別的。」
「明天帶證人。」
「你就不能先給我記上?」
「不能。」
蘇見青答道。
「沒有證據的事,先放空白,不替任何人補。」
王春妮氣得轉身走開。
林秀梅拿起一張表格,看見「人不錯、聽話、資歷老」被劃到無效評價欄,臉上有些難看。
「這些話怎麼就不能算?」
「沒有對應事實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若你說某人聽話,就寫他在哪次任務里完成了什麼。」
「若說人不錯,就寫他幫助過誰。」
「資歷只說明來得早,不能直接變成分數。」
「那幹部意見呢?」
林秀梅問。
「同樣寫事實。」
蘇見青看向大隊文書。
「今天請你把馬主任的意見補在幹部欄。」
文書抱著夾子。
「馬主任說陳露表現突出。」
「具體哪一件?」
文書不出聲。
「他若不在場,就寫未提供具體事例。」
文書臉上發苦。
「這話寫上去,馬主任會問責。」
「那就請他親自提供依據。」
蘇見青把紙推過去。
「誰的意見,誰負責。」
天黑前,何向東從生產組回來。
「六月十二日,翻曬組有兩個人說王春妮下午沒到。」
王春妮立即回頭。
「我到了。」
「那你把證人找來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何向東繼續說:「六月十五日,搬運組的人也說沒見過她。」
王春妮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他們記錯了。」
「記錄上沒有你的出工。」
「工分條上有。」
「所以才要核。」
蘇見青把兩張記錄貼到牆上。
「六月十二日,六分待核。」
「六月十五日,四分待核。」
「六月十七日,五分待核。」
王春妮盯著那三行字,胸口起伏。
「你們就是想扣我的分。」
「工分多記了,改回去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若確實幹過,證人和記錄都能補上。」
「不要把核查說成扣分。」
王春妮沒有再爭。
陳露整理完一摞材料後,走到蘇見青身邊。
「隊長,候選人的編號已經全部登記。」
「我的異常工分也單獨封存了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她從材料夾里抽出一張新表。
「有人在我的總分旁邊先寫了一個高分,後來又劃掉。」
蘇見青接過來。
表格的最後一欄有明顯塗改痕跡,原本的分數被墨水蓋住,只能看見半個數字。
「誰經手?」
「大隊文書。」
蘇見青抬頭看向桌邊。
文書立即說道:「我只是按馬主任口頭說的先填。」
「口頭說了多少?」
「具體分數沒說。」
「那是誰先寫的?」
文書張了張嘴,沒答出來。
蘇見青把那張表放進封存袋。
「明天繼續查。」
夜深後,所有候選人的材料被分成三摞。
工分和出勤一摞。
技能與現實表現一摞。
群眾評議和異議一摞。
蘇見青將姓名對照表鎖進帳箱,編號表留在牆上。
明帳錄在陳露的材料旁浮出一行提示。
【評分口徑統一,執行路徑已形成。】
緊接著,最後一欄出現了新的紅色標記。
陳露的總分欄旁,有人用黑墨寫下了一行字。
「虛報工分,影響集體名譽。」
下面已經填好了扣分數字。
十二分。
落款是馬保國。
沈秀蘭看清後,聲音發緊。
「陳露的責任還沒定,怎麼先扣了分?」
蘇見青取下那張表,放在燈下。
「先查誰寫的。」
院外傳來馬保國的聲音。
「扣分是按大隊意見辦的,她自己名下的工分出了問題,不扣她扣誰?」
蘇見青走到門口。
「明天公開評議。」
「你若認為她該扣,就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依據。」
「如果拿不出依據,這十二分不能留下。」
馬保國冷聲道:「你別以為弄幾張表,就能替公社做決定。」
「我不替公社決定。」
蘇見青把扣分表折好。
「我只讓每一筆分數有出處。」
她關上帳箱。
「明天,先查陳露的責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