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章是真的,可這份勞動,馬成林到底有沒有幹過,明天還要當面問清楚。」
蘇見青說完,便把登記紙收進帳本。
院外的馬保國沒有再出聲。
那道戴草帽的身影已經繞過曬穀場,走進了玉米地。何向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轉身回來。
「隊長,那個人像是馬主任家裡的長工,叫孫大貴。」
「只是像?」
「我以前在糧倉見過他。」
「那就先記為疑似經手人,不下結論。」
蘇見青把封存袋交給陳露。
「證明、推薦登記紙、翻曬組出勤冊、夜間輪值冊,分別編號。」
「所有原件放在一起嗎?」
「分開裝,交接時寫清楚。」
陳露拿出紙袋,先在封條上寫下日期。
沈秀蘭坐在旁邊,核對著頁碼。
「勞動證明一頁,推薦登記紙一頁,翻曬出勤冊兩頁,夜間輪值冊一頁。」
「修渠組的說明呢?」
「還有三份。」
「單獨裝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說明是證詞,不能和原始記錄混在一起。」
王春妮靠在門框邊,聽到這裡,嗤笑一聲。
「就一份證明,至於這樣興師動眾?」
「如果真是普通材料,查清之後自然可以退回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可它已經被提前放進候選名單,還寫了群眾反響良好。」
「這不是一張紙的問題。」
王春妮抱著胳膊。
「馬成林在別的地方幹過活,只是統一記到知青點,有什麼稀奇?」
蘇見青抬頭看她。
「你說他在別的地方幹過,依據是什麼?」
「大家都這麼說。」
「誰是大家?」
王春妮沒想到她會這樣追問,頓了片刻。
「馬主任說過。」
「馬主任是聽誰說的?」
「你查這個做什麼?」
「因為『別的地方幹過』不是出勤記錄。」
蘇見青將勞動證明攤開。
「證明上寫的是知青點翻曬、東溝修渠、糧倉夜間看守。」
「如果實際勞動發生在別處,就要把地點、日期、工種和見證人補出來。」
「沒有這些,不能把別處的活直接換成知青點的工分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你非得讓人說出每一天幹了什麼,才肯承認?」
「涉及推薦材料,就得說清。」
「那你們平常記工分,怎麼沒這麼細?」
「從今天開始細。」
蘇見青把異議單遞給她。
「你若知道馬成林在哪個生產組幹過,寫在這裡。」
王春妮沒有接。
「我只是聽說。」
「聽說不入帳。」
蘇見青將紙收回來。
「也不作為證詞。」
陳露把翻曬組的舊冊子翻到六月初八。
「隊長,這幾天的翻曬記錄都在。」
她指著名單。
「趙和平、劉建國、老周、王鐵柱,還有一個李秀蘭。沒有馬成林。」
蘇見青問:「李秀蘭是誰?」
「是西邊生產組借來幫忙的。」
沈秀蘭說道。
「她當時還因為曬糧時摔了腿,去衛生所登記過。」
「把她找來。」
陳露走到門口喊人。
沒多久,一個扎著頭巾的年輕女人走進院子,右腿還留著舊傷痕。
蘇見青問:「六月初八到十二日,你在什麼地方幹活?」
「知青點曬穀場。」
「誰和你一起?」
李秀蘭報出幾個人的名字。
「馬成林有沒有來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能確定?」
「能。」
李秀蘭說道。
「那幾天曬的是剛收回來的麥子,白天黑夜都有人守著。馬成林要是來過,我不可能沒看見。」
「有沒有人中途替他幹活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們有沒有聽說他被算進這組?」
李秀蘭搖頭。
「後來聽人說過,帳上好像有他的名字。可他本人沒來過。」
蘇見青讓她在說明上按下手印。
「你只寫親眼看見的,不要替別人猜。」
李秀蘭拿起筆,寫完自己的姓名和日期。
王春妮看著她。
「你和馬成林有過節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非要說他沒來?」
李秀蘭把筆放回桌上。
「因為我在場。」
「我沒看見,就是沒看見。」
王春妮被堵得說不出話。
何向東把東溝修渠組的人帶了回來。
趙和平、老劉和王鐵柱站在門邊,三個人都帶著泥水未乾的鞋。
蘇見青將勞動證明上的日期拆開。
「六月初八到十二日,證明寫的是東溝修渠。你們三人都在現場?」
「在。」
趙和平點頭。
「馬成林沒有來。」
「這幾天有沒有臨時加人?」
「沒有。」
老劉說道:「東溝那段渠塌得厲害,誰來幫忙都要記在組長手裡。我們缺人缺得很,真有人來,早就喊了。」
「六月十三到十七日呢?」
「那幾天不是修東溝了。」
王鐵柱答道。
「我們改清理舊溝,還是原來幾個人。」
「馬成林是否參加?」
「沒有。」
蘇見青問:「你們能證明他這十天都沒在你們組嗎?」
趙和平想了想。
「不能說十天每個時辰都看見他。」
「但只要是在證明寫的勞動地點和工種,他都沒出現。」
「這樣就夠了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證明寫的是連續十日勞動,不是偶爾幫忙。」
她把三份說明擺在一起。
「修渠組沒有他,翻曬組沒有他,夜間看守也沒有他。」
王春春低聲道:「說不定他在別的組。」
「那就查別的組。」
蘇見青看向何向東。
「去問馬成林可能去過的生產組,先從西溝和南地查。」
何向東點頭。
「如果那邊也沒有呢?」
「讓組長寫明。」
「若他們不願意寫?」
「把拒絕時間和理由記下來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沒有記錄的人,不等於沒有事實。」
「但拒絕提供記錄的人,也要留下名字。」
馬保國派來的大隊文書站在旁邊,終於忍不住開口。
「蘇隊長,馬成林的事還沒定,你這樣查,會讓別的生產組都不敢出證明。」
「如實出證明,為什麼不敢?」
「萬一記錯了呢?」
「可以寫記憶不清,不能用一句統一記到知青點糊弄過去。」
文書低頭看著那張勞動證明。
「馬主任說,馬成林以前在南地幫過忙。」
「哪一天?」
「我不清楚。」
「誰負責的生產組?」
「可能是劉組長。」
「請他來說明。」
文書的臉僵了僵。
「他今天不在。」
「那就寫明不在。」
「你一定要這樣嗎?」
「對所有人的材料都這樣。」
蘇見青將陳露、王春妮和何向東的勞動證明擺在一旁。
「陳露的證明有本人申請和生產組確認。」
「王春妮的翻曬記錄有組長簽字。」
「何向東的技能證明有三名見證人。」
她把馬成林的證明壓在最後。
「只有這張,寫得最完整,證明卻最少。」
「日期、工種、工時都齊全,唯獨沒有一個真正幹活的人簽字。」
明帳錄在紙面上浮出一行淡紅色提示。
【勞動事實不成立:證明地點無本人出勤記錄。】
【替代解釋待核:其他生產組勞動。】
蘇見青沒有把這行字說出來。
她知道明帳錄只能指出矛盾,不能替她完成調查。
何向東很快從南地回來。
「南地沒有馬成林。」
「西溝呢?」
「也沒有。」
「沒有。」
何向東把兩張說明遞給她。
「南地組長說,六月初八到十七日,他們一直在清理蓄水溝,馬成林沒有參加。」
「西溝組長也說沒見過。」
「他們願意簽字嗎?」
「南地願意,西溝說要先問馬主任。」
蘇見青把西溝的說明單獨放到一旁。
「先記拒絕提供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這下你滿意了?」
「事實還沒有全部閉合。」
「幾個生產組都沒見過他,難道還不夠?」
「夠證明證明里寫的勞動沒有發生。」
蘇見青抬眼。
「但還不夠證明是誰寫了這份證明。」
「責任不同,不能混在一起。」
院外忽然有人喊:「蘇隊長,背面有字!」
陳露正拿著勞動證明,在窗邊對著光看。
紙張被陽光照透後,那行被刮掉的鉛筆字重新顯了出來。
「代工,按馬家要求登記。」
下方的日期只剩半截。
六月三。
何向東立即說道:「這和候選登記紙是同一天。」
蘇見青接過證明,先沒有碰那行字,而是讓沈秀蘭取來薄紙覆蓋在背面,將字跡拓下。
「原件不能再擦。」
陳露把拓印紙鋪平。
「『代工』兩個字看得清楚。」
「後面像是『按馬家要求登記』。」
「是。」
蘇見青看向王春妮。
「你見過這份證明嗎?」
王春妮搖頭。
「沒有。」
「聽誰說過代工?」
「我沒聽說過。」
「那就不用解釋。」
蘇見青將拓印紙編號。
「所有人只說自己知道的。」
大隊文書看見那行字,腳步往後退了一步。
蘇見青注意到他的動作。
「你認識這筆字?」
「不認識。」
「你剛才說不清楚馬成林有沒有申請。」
「我確實不清楚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第一時間說章是真的,材料就沒問題?」
文書的嘴唇動了動。
「因為以前都這麼辦。」
「以前是誰辦?」
「我只是蓋章。」
「蓋章前誰遞材料?」
「有時候是候選人,有時候是生產組的人。」
「馬成林這張是誰遞的?」
文書沉默。
蘇見青把另一張紙遞給他。
「在經手欄寫『不清楚』也可以。」
「但不能空著。」
文書接過筆,在紙上寫下:
「遞交人不明,申請材料未見,生產組確認未見。」
寫完,他把筆放下,手背已經出了汗。
蘇見青將勞動證明裝回紙袋。
「現在可以確認三件事。」
她對在場的人說道。
「第一,馬成林沒有在證明上寫的翻曬、修渠和夜間看守中出工。」
「第二,證明提前五天被列入候選材料,勞動事實卻在之後才出現。」
「第三,證明背面留下『代工,按馬家要求登記』的字樣,但字跡和經手人還未核定。」
「這三件事記進異議記錄。」
王春妮小聲說:「那馬成林的候選資格呢?」
「待核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在沒有本人勞動事實和完整材料之前,不進入有效候選排序。」
「那其他人的名額怎麼辦?」
「其他候選人的審核繼續。」
她把編號表重新拿出來。
「不能因為一份有爭議的證明,把所有人的材料一起拖住。」
夕陽照在封存袋上,紙面映出公章深紅的輪廓。
蘇見青剛要落鎖,院外忽然傳來馬保國的聲音。
「蘇見青,你查清了嗎?」
她抬頭看向門口。
「只查清了馬成林沒在證明寫的地方幹過活。」
「誰說他沒在別處干?」
「那就請你拿出別處的出勤記錄。」
馬保國走進來,盯著桌上的封存袋。
「南地、西溝都沒有,你還要我上哪兒找?」
「你是他的舅舅,應該比我清楚。」
院裡的人齊齊看向馬保國。
馬保國臉上的肌肉動了一下。
「別拿親戚關係說事。」
「我只問勞動事實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馬成林若在別處幹過,請說出日期、地點和見證人。」
馬保國沒有回答。
蘇見青將那份記錄推到他面前。
「明天之前,補齊。」
「補不齊,證明上的勞動就不能成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