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保國沒有接那份記錄。
「你一個知青隊長,查到大隊公章頭上來了?」
「公章是大隊的,登記冊也是大隊的。」
蘇見青將記錄收回。
「既然材料出了問題,就要把使用過程查清。」
馬保國盯著桌上的封存袋。
「馬成林有沒有在別處幹活,還沒定。」
「所以我讓你明天之前補出勤記錄。」
「補不出來呢?」
「那就按現有材料核定。」
「你敢把我外甥的勞動證明作廢?」
「我只作廢沒有事實依據的工分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證明上的勞動沒有出勤記錄,其他生產組也沒有見過他。你若能拿出新的證據,我照樣登記。」
馬保國沒有再爭,轉身朝院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,他停了停。
「公章使用不是你說查就查。」
蘇見青翻開帳本。
「那請你說清楚,誰有權查。」
馬保國回頭看了她一眼,沒答,帶著大隊文書離開了。
院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陳露把勞動證明拿到燈下,紙面上的印泥已經干透,紅色印記壓得很實。
「隊長,這個章確實是真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如果登記冊上也有記錄,馬主任是不是就能說手續沒有問題?」
「登記有,不代表材料真。」
蘇見青取出其他知青的勞動證明,按照日期攤開。
「公章只能證明有人把材料送到大隊,不能證明材料上的勞動發生過。」
「要證明勞動真實,還得有申請、生產組確認、本人核對和領取登記。」
沈秀蘭指著馬成林的證明。
「這張一項都沒有。」
「所以先查公章登記。」
蘇見青把鑰匙交給何向東。
「明早去大隊辦公室,借公章使用登記冊。」
何向東接過鑰匙。
「馬主任要是不讓拿呢?」
「別搶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請他當面寫明拒絕時間和理由。」
「若是他不肯寫?」
「找文書作證。」
「文書也不肯呢?」
「再找在場的人。」
何向東點頭,把交接要求記到紙上。
第二天一早,三個人來到大隊辦公室。
屋裡擺著兩張舊桌,牆邊立著鐵皮櫃。大隊文書坐在桌後,手邊壓著一隻黑色木盒,公章就放在裡面。
看見蘇見青進門,他下意識將木盒往裡推了推。
「蘇隊長,馬主任還沒來。」
「我們來查公章登記冊。」
蘇見青把申請紙放到桌上。
「這是借閱登記,寫明了材料名稱、查閱時間和經手人。」
文書看了一眼,沒伸手。
「登記冊是大隊內部帳。」
「推薦材料也是大隊內部材料。」
「公社那邊不是還沒催嗎?」
「公社已經要求推薦材料附原始記錄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馬成林的勞動證明存在異議,必須核清公章使用過程。」
文書看向何向東。
「你們拿隊長的批條來了嗎?」
「隊長本人就在這裡。」
「也得有馬主任簽字。」
蘇見青說道:「那請你把拒絕查閱寫下來。」
文書的筆停在半空。
「我沒說拒絕。」
「那就把登記冊拿出來。」
文書沉默片刻,起身打開鐵皮櫃。
櫃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他從裡面取出一本棕色封皮的登記冊,放到桌上時,手掌壓在了冊角。
蘇見青看了他一眼。
「先記頁碼。」
沈秀蘭拿出紙筆。
「總共二十七頁,前面有四頁空白,正文從第五頁開始。」
「翻到六月。」
文書翻了幾頁,停在中間。
「這裡。」
登記冊上寫著幾行字。
六月十日,知青材料,文書。
六月十二日,推薦證明,文書。
六月十五日,知青材料,馬。
六月十七日,病號證明,文書。
蘇見青拿出馬成林的勞動證明。
「證明落款日期是六月十二日。」
「登記冊上六月十二日也寫的是推薦證明。」
文書說道。
「這不就對上了嗎?」
「還沒對上。」
蘇見青指著登記冊。
「證明上蓋章的位置有一層重壓印,印泥已經完全乾透。紙面落款日期是六月十二日,為什麼領取登記寫在六月十五日,領章人還只寫一個『馬』?」
文書說道:「可能是後補登記。」
「誰允許補記?」
「以前都是這麼辦。」
「以前誰負責?」
「辦公室都能登記。」
蘇見青沒有繼續追問,而是翻到六月十二日的上一行。
「六月十日也是知青材料。」
「那份材料是誰申請?」
「我不清楚。」
「候選人是誰?」
「不清楚。」
「材料有幾份?」
文書盯著冊子。
「這上面沒寫。」
蘇見青將同期幾份知青勞動證明拿出來,攤在登記冊旁邊。
「陳露的證明,申請人、生產組、工種、日期都寫清楚。」
「王春妮的證明,登記冊上寫了材料份數和領取人。」
「何向東的證明,領取時間、經手人和見證人都有。」
她把馬成林的證明放在最後。
「只有這一份,登記事由寫得最空,領取人只留下一個姓。」
文書的手從桌面上收了回去。
「馬成林不是知青,可能是統一代辦。」
「誰申請的?」
「我說了,不清楚。」
「誰審核的?」
「不清楚。」
「誰把他的材料放進推薦草表?」
「這個我更不清楚。」
蘇見青將登記冊翻到六月十五日。
「這裡的『馬』,是馬保國,還是馬成林?」
文書沒有出聲。
「如果是馬成林,他當日領取過公章嗎?」
「應該不是。」
「如果是馬保國,他有沒有申請材料?」
「這個需要查辦公室的存檔。」
「那就查。」
林秀梅抱著一疊紙走進來,正好聽到最後一句。
「蘇隊長,你查章也該有個分寸。」
蘇見青轉身看她。
「什麼分寸?」
「大隊公章平時用得多,登記晚幾天很正常。」
林秀梅把紙放到桌上。
「你不能因為一份證明,就把過去的辦事規矩全說成錯。」
「我沒說過去都錯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我只問這一份。」
「六月十二日蓋章,六月十五日登記,領章人只寫一個姓。同期其他人的材料沒有這種情況。」
「這只能說明登記不完整。」
「還說明材料沒有完整經手記錄。」
林秀梅說道:「有些人家裡急著辦事,先蓋章,後補手續,難道你沒見過?」
「見過。」
「那就不能認定有問題。」
「先蓋章後補手續,也要有申請人、經手人和補記時間。」
蘇見青將登記冊推到她面前。
「不能因為大家習慣了,就把空白當成完整。」
林秀梅拿起馬成林的勞動證明,看了看背面那行拓印字。
「這上面的字未必是真的。」
「所以才要拓印,不直接碰原件。」
「你們找了幾個生產組的人,就說馬成林沒幹過?」
「他們只證明自己看見的勞動地點沒有他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你若知道他在哪個生產組幹過,可以把日期、地點和見證人寫出來。」
林秀梅把證明放下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那就不要替他解釋。」
林秀梅沒再說話。
蘇見青在登記冊旁邊寫下核查記錄。
「六月十二日,勞動證明落款日期與公章登記日期相同。」
「六月十五日,登記冊出現一筆『知青材料』,領章人只留『馬』字。」
「經手人、申請材料、領取時間和份數均未完整記錄。」
「同期其他知青證明手續完整,馬成林一項缺失。」
明帳錄在三處日期下方依次亮起紅標。
【時間異常:材料落款與後續登記存在間隔。】
【程序缺失:申請、審核、領取記錄不完整。】
【特殊通道:同類材料流程不一致。】
蘇見青將登記內容抄進異議記錄。
大隊文書探過頭來。
「蘇隊長,這些話不能這麼寫。」
「哪一句不準確?」
「特殊通道太重了。」
「那就改成『同類材料流程不一致』。」
蘇見青將那一行劃掉,重新寫了一遍。
「事實可以改,不能刪。」
外面傳來腳步聲。
馬保國走進辦公室,先看了看登記冊,又掃過桌上的幾份證明。
「誰讓你們把登記冊拿出來的?」
「文書按登記要求提供查閱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我們已經記錄了頁碼和經手情況。」
馬保國伸手去拿登記冊。
蘇見青抬手按住冊角。
「這本帳要交公社覆核。」
「交什麼公社?」
「勞動證明、公章登記冊、推薦草表,三份材料一起交。」
「這是大隊內部帳,不能隨便往外送。」
「公章使用涉及推薦材料。」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公社審核推薦資格,當然有權核對經手記錄。」
馬保國臉上的肌肉繃起。
「你這是不信任大隊幹部。」
「我信不信不影響記錄。」
蘇見青把登記冊合上。
「現在的問題是,真章蓋在沒有勞動事實的證明上。」
「公章是真的,材料就是真的。」
馬保國冷笑。
「你什麼時候學會替公章判真假了?」
「公章只證明蓋過章。」
蘇見青將馬成林的證明拿起。
「它不能替馬成林去曬糧、修渠、守糧倉。」
屋裡幾個人都看向那張證明。
蘇見青把三份材料依次裝袋。
「公章登記冊由文書、何向東和沈秀蘭共同見證封存。」
「明天隨異議材料交公社。」
馬保國伸手去奪。
何向東立刻擋在桌前。
「馬主任,交接單還沒簽。」
「你也敢攔我?」
「我只負責看材料。」
何向東答道。
「隊長說過,誰拿走,誰在交接單上簽字。」
馬保國停住手。
蘇見青把交接單遞到他面前。
「若你認為不該交公社,請在理由欄寫清楚。」
「我不簽。」
「那就記為拒絕簽字。」
馬保國盯著她,半晌沒有接筆。
蘇見青將拒絕欄填好,讓文書和在場幾人簽名見證。
「材料今天封存。」
「明天送公社。」
馬保國看著封條被貼上登記冊,終於開口。
「蘇見青,你別以為拿著幾張紙,就能把責任全扣到大隊頭上。」
「責任還沒定。」
蘇見青將封存袋放進帳箱。
「誰經手,誰說明;誰蓋章,誰提供依據。」
「查清之後,誰該承擔什麼,自然會寫在記錄里。」
明帳錄的紅標匯成一行提示。
【公章登記異常已固定。】
【責任鏈尚未閉合。】
蘇見青剛鎖上帳箱,馬保國轉身便走。
林秀梅跟在他身後,走到門口時回頭說道:
「蘇隊長,馬成林若真在別處幹過,你現在把材料送走,等於先認定他有問題。」
「我送的是待核材料。」
蘇見青答道。
「不是定罪結果。」
「沒有事實依據的證明,不能先進入有效候選排序。」
她把鑰匙收回掌心。
「這句話,對所有人的材料都一樣。」
院外,馬保國的腳步越來越遠。
桌面上只剩下三份封存材料和那張拓印紙。
拓印紙上的「代工,按馬家要求登記」已經被編號,墨跡清楚地留在紙面上。
陳露望著那行字。
「隊長,明天公社的人會不會只看公章,不看勞動記錄?」
「所以三份材料要一起送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章是真的,假話也能寫在章下面。」
她將封存袋遞給何向東。
「今晚輪流看守。」
「誰都不能單獨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