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先別動。」
蘇見青按住帳箱邊緣。
何向東站在桌前,手還停在紙袋上方。
「封條沒裂,袋口卻被劃開了。登記複印頁剛好少了一張,這也太巧了。」
「先核封存記錄。」
蘇見青打開登記冊。
何向東昨晚接手材料時,封條完整;今早送到院裡時,封條仍完整。剛才趙嬸拿出紅紙,院子裡人多,帳箱也一直放在桌腳邊。
陳露把頁碼錶翻出來。
「勞動證明一頁,推薦草表六頁,公章登記複印頁兩頁。」
「現在只剩一頁。」
沈秀蘭接過材料,仔細比對。
「少的是六月十五日那張。」
那頁上寫著領章人只有一個「馬」字。
也是馬成林勞動證明最關鍵的一環。
周長野站在桌邊,問道:「要不要立刻追趙嬸?」
「不追。」
蘇見青將被劃開的紙袋攤平。
「她剛走,所有人都看見她來過。現在追過去,只會讓她說我們把周家的私事和材料混在一起。」
「那這頁就這麼丟了?」
「丟的是複印頁,不是登記冊原件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原件已經封存在公社交接材料里。誰急著拿走這一頁,反而說明這頁有用。」
何向東聽明白了。
「有人想把『馬』字抹掉。」
「也可能想讓我們沒法確認領章人。」
蘇見青重新取出紙袋。
「封條從側面被劃開,說明動手的人不敢正面拆封。」
「他知道封條一斷,就會留下交接問題。」
陳露說道:「那我們現在怎麼辦?」
「先做二次封存。」
蘇見青拿出新紙袋。
「舊紙袋留下劃口,單獨編號。原材料重新核對頁數,再由所有經手人簽字。」
她把帳箱搬到屋裡,又讓何向東守在門口。
「從現在起,材料不再放在院裡。」
「誰要查看,必須在場登記。」
周長野說道:「我可以陪你們把材料送去縣裡。」
「不用。」
蘇見青抬頭看他。
「公社就在前面,材料按大隊和公社雙向簽收。你是見證人,不越過程序。」
周長野點頭。
「好。」
他沒有再提用自己的身份壓人,只將桌上那張紅紙取了出來。
紅紙被折過一次,邊角已經有些發皺。
「材料的問題先留痕。」
周長野說道。
「這張婚約紙,也該查清。」
蘇見青看向那張紅紙。
趙嬸剛才要走時,想把紙帶回去。她沒有同意,周長野便把它壓在帳箱底下。
「查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誰寫的,誰按的,誰拿它來逼我認。」
陳露搬來一張凳子,沈秀蘭鋪好白紙。
何向東把門關上,院外那些探聽的人被隔在外面,只能聽見零碎說話聲。
蘇見青先看落款日期。
「這張紙寫在三天前。」
周長野問:「那天你在哪裡?」
「知青點核工分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下午去過大隊辦公室查推薦草表,晚上和陳露、沈秀蘭一起整理材料。」
陳露馬上道:「我能證明。」
「那天夜裡,蘇隊長一直在會議桌邊,直到天黑才回屋。」
沈秀蘭也說道:「下午去大隊辦公室時,我跟著一起去的。」
蘇見青將兩人的名字記到白紙上。
「周長野,你呢?」
「我在部隊。」
他從軍用挎包里拿出一張探親介紹信。
「探親假從昨天開始,今天上午到縣裡,再從縣裡回來。」
介紹信上蓋著部隊印章,日期寫得清楚。
蘇見青將紅紙和介紹信並排放好。
「這張紙寫在三天前。」
「你在部隊,我在知青點。」
「它寫的是我們兩個人的婚約,卻沒有一個當事人在場。」
何向東看著紅紙上兩個手印。
「蘇隊長這個手印,壓得不對。」
「哪裡不對?」
「按手印時,手指會用力。」
何向東比畫了一下。
「這個印子太平,像是有人把蘸了印泥的東西往紙上一壓。」
蘇見青沒有直接認定。
「你以前見過按手印?」
「糧倉領糧、病號補貼、交接材料都要按。」
何向東說道。
「有些老人手指不利索,印子會糊。但這個印子邊緣拖得太直,不像手指按出來的。」
周長野拿起紅紙,看向男方名字旁邊。
「我的也不是。」
「你確定?」
「確定。」
他將右手拇指抬起來。
「我的右手拇指以前傷過,指腹有一道舊疤。」
紅紙上的手印紋路完整,沒有任何斷痕。
周長野將手放在旁邊對比。
「這個印子不是我的。」
陳露靠近些看,果然看見周長野拇指根部有一道淺色舊痕。
「那周家是拿什麼按的?」
「可能是舊印章。」
周長野說道。
「我以前留過一個私章在家,離開前一直沒拿回來。」
蘇見青問:「印章上刻的是名字,還是手印?」
「名字。」
「那這張紙上的手印從哪裡來,還要查。」
她將紅紙翻到背面。
紙背除了周家幾個長輩的名字,還有那句「女方如有變動,可由熟識知青代替」。
字寫得很小,顯然不想讓人第一眼看見。
明帳錄在那行字上標出淡紅色痕跡。
【本人意願缺失。】
【替代安排未經確認。】
蘇見青將紅紙壓平。
「趙嬸說這是草稿。」
「草稿為什麼要按手印?」
「周家說是家裡人代按。」
「誰代按?」
周長野說道:「趙嬸不會知道全部。」
「那就去問知道的人。」
「現在去周家?」
「現在不去。」
蘇見青將紅紙裝進空白紙袋。
「趙嬸剛走,周家必然已經知道我們不認這張紙。我們空著手過去,只會聽一堆『誤會』。」
何向東說道:「可這紙就在我們手裡。」
「紙在,不等於責任已經清楚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先固定事實。」
她在封存記錄上寫下:
「婚約草紙一張,落款日期早於周長野探親返鄉日期。」
「女方手印未經蘇見青本人確認。」
「男方手印未經周長野本人確認。」
「草紙存在『女方如有變動,可由熟識知青代替』字樣。」
寫完後,她把筆遞給周長野。
「你確認自己的部分。」
周長野接過筆,在「男方本人未確認」後簽下姓名。
字跡和傷病登記表上的一模一樣,利落端正。
蘇見青又把紙遞給自己。
她在「女方本人未確認」後寫下名字。
陳露、何向東、沈秀蘭依次作為見證人簽字。
紙袋封好後,陳露小聲問:「這張紅紙也要送公社嗎?」
「先留在知青點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它是婚事爭議材料,不和推薦材料混裝。」
「但若周家繼續拿它傳話,或者再拿我的名字安排婚事,就把這份封存記錄一起送過去。」
周長野看著她。
「這件事原本是周家的麻煩。」
「現在他們用了我的名字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那就不再只是周家的麻煩。」
周長野沒有接話,只將軍用挎包放到腳邊。
片刻後,他才開口。
「趙嬸剛才說的原定對象,我知道一點。」
「是誰?」
「縣城杜家的女兒,杜玉蘭。」
「她為什麼不願意?」
「我不清楚。」
周長野說道。
「婚約是家裡早些年定的。我沒有同意,也沒有見過她幾次。」
「周家卻替你收了禮,替你定了婚期。」
「是。」
「現在杜玉蘭不願意,周家就想換個人填上。」
周長野點頭。
「這件事我會和家裡說清楚。」
「你去說你的。」
蘇見青將紙袋放入另一個帳箱。
「我守我的名字。」
「誰都不能越過當事人,把別人塞進一張婚約紙里。」
周長野看著她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我不會替你做決定。」
「我也不會替你收拾周家的臉面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你若要處理原來的婚約,自己處理。」
「不要拿我當理由。」
「好。」
周長野答得很乾脆。
外面傳來一陣急促腳步。
王春妮推門進來,手裡捏著一張紙。
「蘇隊長,趙嬸剛走,公社那邊就有人傳話來了。」
她把紙拍到桌上。
「外頭都在說,你和周同志已經定親了。」
「連公社都知道了。」
蘇見青低頭看去。
那是一封寫給縣城親戚的信。
信上沒有寫她的全名,卻寫著「知青女同志,能幹懂事,願意隨軍」。
紙末尾還寫著一句:
「婚事已定,請原親家不必再催。」
周長野拿起那封信,手背壓住紙角。
「這不是今天才寫的。」
蘇見青看著紙上的日期。
正是紅紙寫下的那一天。
周家早在替她按手印之前,就已經借著她的名字,把另一門婚約往外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