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長野看完信上的日期,抬手把紙放回桌上。
「這封信是誰送來的?」
王春妮說道:「公社收發室的人托我帶回來,說是縣城那邊有人拿著信來問,周家的婚事是不是已經換人了。」
「來的人是誰?」
「沒說名字。」
「信從哪裡寄出?」
「也沒說。」
王春妮皺了皺眉。
「周同志,這種事還要一條條問?外頭都傳開了,你們再不認,別人會怎麼想?」
「別人怎麼想,和這封信是誰寫的,是兩回事。」
周長野說道。
「先把寫信的人找出來。」
蘇見青拿起那封信,重新看了一遍。
信上沒有寫她的全名,卻把她在知青點做隊長、幫著核材料、家裡沒什麼牽掛的事寫得明明白白。
熟悉這裡的人一看就能知道,信里說的是她。
「信是三天前寫的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紅紙也是三天前寫的。」
「周家先用我的情況回了杜家,再拿紅紙來找我按手印。」
陳露聽得發愣。
「他們根本不是來商量婚事。」
「他們是先把你寫進去了。」
何向東接話:「等外面的人都知道,再讓蘇隊長認下來。」
王春妮說道:「也不能這麼說。周家條件擺在這裡,趙嬸未必就是要害蘇隊長。」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那你說,他們為什麼不先問我?」
王春妮張了張嘴。
「可能是怕你不好意思。」
「我不好意思拒絕,所以他們就替我答應?」
蘇見青將信壓在桌上。
「這不是替我考慮。」
「是算準了我若不認,就會被人說成攀不上周家,又反悔丟臉。」
王春妮的臉一陣發熱,沒再吭聲。
周長野拿起軍用挎包。
「去周家。」
陳露忙道:「現在去?」
「現在去。」
周長野答道。
「信已經送出去了,紅紙也拿出來了。再等,他們只會把話編得更多。」
蘇見青卻沒動。
「你去問周家的事,我不攔。」
「但我不跟你去。」
周長野看向她。
「為什麼?」
「你們周家若說我跟著去,是急著認婚事,事情又會變味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我留在知青點,把婚約草紙、婚訊信和封存記錄整理好。」
「誰問,就按材料回答。」
周長野聽明白了。
「那我去拿原定婚約的材料。」
「拿得到嗎?」
「拿不到也得問清楚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你帶何向東一起。」
何向東愣住。
「我?」
「你只做見證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周長野問什麼、周家答什麼,你記下來。」
何向東立刻站直了。
「好。」
周長野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向蘇見青。
「周家的話,你不必信。」
「我只看材料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你也一樣。」
周長野點頭,帶著何向東出了院門。
陳露望著兩人走遠,小聲問:「隊長,他們會不會拿周同志家裡的長輩壓他?」
「會。」
蘇見青將紅紙封存袋放到桌上。
「所以他得自己把話說清楚。」
她取出新的記錄紙。
婚約草紙一張。
婚訊信一封。
周長野探親介紹信一份。
當事人未確認說明兩份。
陳露拿著筆站在旁邊。
「這些全都要寫進去?」
「寫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誰寫的,誰拿來的,日期是什麼,哪一句話有問題,全都留痕。」
沈秀蘭翻開紅紙背面,指著那行小字。
「女方如有變動,可由熟識知青代替。」
「這句話太過分了。」
「所以不能只說趙嬸誤會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這是事先寫好的安排。」
她將拓印紙蓋在紅紙上,逐字抄錄。
「原定女方是誰,替代的人是誰,誰有資格替當事人決定,都要問。」
半個多時辰後,周家院裡已經圍了不少人。
周母坐在堂屋正中,臉色不好看。
趙嬸坐在她旁邊,見周長野進門,先嘆了口氣。
「長野,你總算肯回來了。」
「我回來探親,不是回來認親。」
周長野站在門檻外,沒有進屋。
「把原定婚約的材料拿出來。」
周母皺眉。
「你剛回來就鬧什麼?」
「我不鬧。」
周長野說道。
「我只問清楚。」
「你和杜家的婚約,當初是長輩定的。杜家現在不願意,咱們再找個合適的姑娘,有什麼不對?」
「誰說可以再找?」
周長野問。
「我沒有同意杜家的婚約,也沒有同意換人。」
周母拍了下桌子。
「你人在部隊,家裡的事不管,婚事當然得長輩替你張羅。」
「張羅可以。」
周長野說道。
「替我定人不行。」
趙嬸見話不對,趕緊插嘴。
「蘇見青又不是外人。你們有信來信往,她在鄉下一個人不容易,周家願意接她進門,對她也有好處。」
「她不是杜玉蘭。」
周長野看著趙嬸。
「你們把杜玉蘭不願意承擔的婚約,換到蘇見青頭上,這叫有好處?」
趙嬸的臉僵住。
「什麼換不換的,姑娘嫁誰不是嫁?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讓杜玉蘭自己來說明?」
周長野問。
「她若不願意,就把周家送出去的東西算清。」
「周家收過什麼、送過什麼、誰答應的,都擺到桌上談。」
「你們不能拿另一個人的名字,把杜家的事蓋過去。」
周母壓著怒氣。
「杜家那邊已經說好了,退禮的事慢慢辦。」
「那封信為什麼寫婚事已定?」
周長野問。
周母沒說話。
何向東站在門邊,趕緊低頭記下這句。
趙嬸見他在寫,急了。
「你一個知青點的人,誰讓你記這些?」
「我作為見證人。」
何向東說道。
「周同志問的話,周家答的話,都要寫下來。」
周母看向周長野。
「你把外人帶到家裡來,是想讓全村看笑話?」
「不是我讓人拿蘇見青的名字去寫信。」
周長野說道。
「也不是我讓人替我按手印。」
他從口袋裡取出那封婚訊信,放到桌上。
「這封信是誰寫的?」
趙嬸立刻說道:「只是給杜家遞個話,免得他們一直催。」
「誰寫的?」
周長野沒有換問題。
趙嬸看向周母。
周母沉著臉說道:「我讓趙嬸寫的。」
「信里為什麼寫知青女同志已經願意隨軍?」
「蘇見青不是一直和你通信?」
「通信等於願意結婚?」
周長野問。
周母被問得一滯。
周長野又拿出紅紙。
「這張紙是誰寫的?」
趙嬸低聲道:「我照周母的意思寫的。」
「誰按的手印?」
趙嬸不說話了。
「誰按的?」
周長野聲音不高,卻沒人再敢插話。
周母終於開口。
「只是按個印,不代表什麼。」
「誰按的?」
「家裡舊印泥還在,趙嬸幫著弄的。」
「蘇見青的手印呢?」
周母不耐煩道:「找個相近的印子按上去,先把紙做出來。」
何向東握筆的手停住了。
周長野站在原地,過了片刻才問:「你們為什麼覺得能這樣做?」
周母避開他的視線。
「蘇見青沒爹沒娘,一個人在鄉下。周家願意給她一條出路,她還能不願意?」
「她願不願意,你們問過嗎?」
沒人回答。
周長野把紅紙攤開。
「我問三件事。」
他抬起手指。
「第一,杜玉蘭是否同意蘇見青替她進周家?」
趙嬸說道:「杜家都不願意嫁了,管這些做什麼?」
「這不是回答。」
周長野說道。
「第二,蘇見青是否同意做杜玉蘭的替代?」
周母冷著臉。
「她要是真不願意,為什麼一直和你通信?」
「這也不是回答。」
周長野停了停。
「第三,我是什麼時候同意這樁替換的?」
屋裡靜了下來。
何向東把三句話和三次回答全寫進記錄里。
趙嬸想說些什麼,周長野先開了口。
「杜玉蘭沒有同意。」
「蘇見青沒有同意。」
「我也沒有同意。」
「這張紅紙,沒有一個當事人認。」
周母站起身。
「你非要為了一個知青,和家裡翻臉?」
「我不是為了誰翻臉。」
周長野答道。
「我是不認別人替我安排的婚事。」
他看向紅紙上的兩個名字。
「更不認拿蘇見青去填杜家的空缺。」
趙嬸急道:「長野,你別把話說得這麼絕。她一個姑娘,名聲已經被牽扯進來了。你現在不認,外頭的人會怎麼議論她?」
「誰牽扯的,誰去澄清。」
周長野說道。
「不是讓她認下婚事。」
周母的臉色已經掛不住。
「好,你不認。」
「那你準備怎麼收場?杜家那邊怎麼交代?村里人怎麼交代?」
「誰收的禮,誰去還。」
周長野說道。
「誰寫的信,誰去更正。」
「誰按的手印,誰向蘇見青說明。」
「後果由做決定的人承擔。」
趙嬸張著嘴,半天沒說出話。
周長野將紅紙和信重新收好。
「我不認這門親。」
「我不認任何人替我安排的對象。」
他轉身要走,周母在背後喊道:「那蘇見青呢?」
周長野停住腳步。
「她不是誰的替身。」
「她和我是什麼關係,由她和我自己決定。」
「周家沒有資格替她答應。」
何向東跟著他出了周家院門。
走出一段路,他才低聲問:「周同志,這些話我都記下了。」
「回去交給蘇隊長。」
「好。」
何向東看著他。
「你真不怕周家以後拿不孝壓你?」
「婚事不是孝順的憑據。」
周長野說道。
「誰也不能拿別人的一輩子,替自己保臉面。」
知青點裡,蘇見青已經把封存記錄整理完。
周長野進門時,陳露和沈秀蘭都站了起來。
何向東將記錄遞到蘇見青面前。
「周家承認了。」
「婚訊信是周母讓趙嬸寫的。」
「紅紙也是趙嬸照周母的意思寫的。」
「蘇隊長的手印,是他們找人代按。」
蘇見青翻開記錄。
周長野站在桌邊,沒有搶著解釋。
等她看完,他才說道:「周家的話,我已經說清。」
「接下來該怎麼留存,你定。」
蘇見青將那份記錄壓進婚約爭議材料里。
「先不送公社。」
「周家若按記錄去更正,事情止在周家。」
「若他們繼續對外散布婚訊,再和紅紙一起遞交。」
周長野點頭。
「可以。」
蘇見青抬頭看他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今天你替自己否認婚約,是你的選擇。」
「不是替我擋麻煩。」
周長野看著她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也不用因為周家拿我的名字做事,就對我負責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我們之間的事,和周家原定的婚約無關。」
周長野停了片刻。
「那你覺得,應該怎麼處理?」
「誰提出,誰說明。」
蘇見青答道。
「誰決定,誰負責。」
周長野聽完,點了點頭。
「按你的規矩。」
院門外,王春妮正和幾個知青站在一起。
她聽見屋裡的話,壓低聲音說道:「她查材料有隊長撐腰,現在連婚事都有軍人替她護著。」
「你們還信她說的公平?」
陳露正好走到門口。
「周同志剛才簽的是見證人。」
「他沒有替蘇隊長處理推薦,也沒有替任何人改分數。」
王春妮冷笑。
「可他替她跑去周家了。」
「他是去處理他自己的婚約。」
陳露說道。
「周家拿的是蘇隊長的名字,可那樁婚事本來就是周家的事。」
王春妮臉色變了變,轉身便走。
屋裡,周長野將軍用挎包提起來。
「我先回家。」
蘇見青應了一聲。
周長野走到門口,又回頭。
「以後涉及你的事,我先問你。」
蘇見青拿起桌上的鋼筆。
「涉及你的事,也一樣。」
周長野離開後,院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蘇見青將婚約爭議材料放進帳箱。
明帳錄在封存記錄上浮出提示。
【關係異常已固定。】
【當事人確認缺失。】
【下一步:防止私人關係介入公共推薦。】
她剛鎖上帳箱,門外便傳來王春妮的聲音。
「蘇隊長,馬主任讓人送來話。」
「他說周同志是軍人,知青點的材料是不是該避嫌,重新換個人查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