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春妮站在門外,手裡還捏著那張傳話紙。
「馬主任說,周同志是軍人,和蘇隊長又有私下往來。知青點的推薦材料若還由你查,別人難免會說你借軍人的勢。」
屋裡幾個人都停下了動作。
何向東先沉了臉。
「周同志今天只簽了見證人,沒碰過推薦表,也沒說過誰該拿名額。」
王春妮揚起下巴。
「他沒說,不代表別人不會這麼想。」
「你們拿婚事的事鬧得全村都知道,馬成林的材料又正好被蘇隊長扣著。誰知道周同志是不是回來給她撐腰的?」
「你說誰撐腰?」
陳露快步走到門口。
「周同志是去周家處理他的婚約,蘇隊長連周家院門都沒去。」
「你急什麼?」
王春妮冷笑。
「蘇隊長現在有人護著,你們當然敢說話。」
蘇見青將帳箱鎖好,抬頭看向她。
「馬主任讓你傳話,還是讓你替他下結論?」
王春妮頓了一下。
「他是這麼個意思。」
「那就請他本人來寫。」
蘇見青抽出一張空白紙,放到桌邊。
「寫明避嫌的理由,寫明周長野做過什麼,干預過哪一項推薦核驗。」
「只要寫得出具體事實,我可以停止查閱材料。」
王春妮沒有去拿筆。
「你明明知道,馬主任不會跟你寫這些。」
「那就不是正式異議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不是正式異議,就不能拿來更換核驗人。」
王春妮的臉漲紅了。
「你這是拿隊長身份壓人!」
「我是在按你們剛才要求的規矩辦。」
蘇見青指向牆上的異議表。
「誰提出,誰寫依據。」
「誰要求換人,誰說清楚換人的理由。」
「不能因為周長野穿著軍裝回來,就把我手裡的材料說成不乾淨。」
院外有人聽見動靜,慢慢圍了過來。
馬保國沒有出現,倒是大隊文書站在人群後面,神情有些不自在。
蘇見青看見他,直接開口。
「文書同志,馬主任是否讓你帶來書面意見?」
文書搖頭。
「馬主任只是說,周同志身份特殊,最好別讓人說閒話。」
「那他說沒說,周長野參與了推薦決定?」
「沒說。」
「說沒說,他碰過候選人的工分表?」
「沒說。」
「說沒說,他要求大隊改過馬成林的材料?」
文書低下頭。
「也沒說。」
蘇見青將空白紙推過去。
「既然都沒說過,就請寫明。」
文書沒有接筆。
王春妮急道:「你非要抓著字眼不放嗎?」
「回城推薦不是閒話。」
蘇見青答道。
「一個人的工分、一份勞動證明、一次群眾評議,都關係到誰能離開這裡。」
「要換核驗人,也得換得明白。」
「否則今天能因為軍人回來換我,明天也能因為誰和誰熟悉,換掉任何一個查帳的人。」
人群里有人點頭。
「這話沒錯。」
「材料又不是誰想查就查,想換就換。」
王春妮看向說話的人。
「你們都不怕她以後仗著周同志壓你們?」
蘇見青拿出上午的交接單,貼到牆上。
上面寫著周長野的見證範圍。
本人僅作為材料交接見證,不參與推薦決定。
「這行字,周長野本人簽了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他若越過這行字,任何人都可以提出異議。」
「我若借他的身份干預推薦,也一樣可以查。」
「規矩對他有效,對我也有效。」
陳露立刻拿出候選核定表。
「今天下午還要繼續核何向東和王春妮的出勤記錄。」
「周同志不在場,也不參與。」
「誰覺得不放心,可以坐在旁邊看。」
王春妮沒接話。
她原本是想借馬保國的名頭,把蘇見青從材料里摘出去。只要核驗人一換,馬成林那份勞動證明就能重新回到大隊手裡。
可蘇見青沒有替自己辯白,只把周長野簽過的見證範圍擺出來。
軍人的身份沒能變成她的靠山,也沒能成為別人搶材料的藉口。
馬保國這時才從曬穀場方向走過來。
他背著手,掃了一眼牆上的交接單。
「蘇見青,我不是說你借勢。」
「我只是提醒你,既然和周長野有來往,就該主動避一避。」
「我可以避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但先把避嫌範圍寫清楚。」
馬保國皺眉。
「這還要怎麼寫?」
「第一,周長野不參與候選人評議,不接觸推薦原件,不代替任何人簽字。」
「第二,我不以和周長野的關係要求任何人改變材料結果。」
「第三,馬成林的勞動證明仍由何向東、沈秀蘭、陳露共同核對,我只負責對外遞交和程序說明。」
「第四,若有人認為我處理不當,提出具體材料和事實,由知青點公開覆核。」
蘇見青拿起筆。
「馬主任若同意,就在下面簽字。」
馬保國看著那幾條,臉色不太好看。
他想讓蘇見青避嫌,是想讓她徹底離開核驗流程。
可這幾條寫下來,蘇見青不僅沒有退出,還把其他人都拉進了共同覆核。往後他想動哪一份材料,都不可能再繞開知青點。
「你這是給我立規矩?」
「是給所有人立邊界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包括我。」
馬保國沒接筆。
何向東忽然開口。
「馬主任,昨天您說大隊章是真的,材料就不能有問題。」
「今天又說周同志回來,蘇隊長就該避嫌。」
「那到底是看章,還是看事實?」
馬保國轉頭瞪他。
「你一個知青懂什麼?」
「我不懂大隊的彎彎繞。」
何向東說道。
「我只知道誰要拿走材料,誰該簽字。」
馬保國的臉徹底掛不住。
周長野從院外走進來時,正好聽見最後一句。
他換下了軍裝外套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衣,手裡拿著兩個油紙包。
院裡的人立刻安靜下來。
王春妮盯著他,像是等著他開口替蘇見青說話。
周長野卻先看向蘇見青。
「我來拿回探親介紹信。」
「在婚約材料里。」
蘇見青打開帳箱,卻沒有把整袋材料遞過去。
她取出介紹信,核對編號後交給他。
「請簽收。」
周長野接過紙,看見桌上的避嫌說明。
「需要我簽什麼?」
「你只簽自己的邊界。」
蘇見青把筆遞過去。
「確認不參與知青點推薦決定,不接觸候選原始材料,不以軍人身份替任何人求情。」
周長野看完,沒有問為什麼。
他在紙上寫下姓名。
「周長野確認。」
王春妮的臉色變了。
她想用周長野的身份把蘇見青拖下去,周長野卻自己把邊界寫得比誰都清楚。
馬保國盯著那行簽字,半天沒開口。
周長野將筆放下。
「馬主任,這樣夠不夠避嫌?」
馬保國咬著牙。
「你是軍人,自然該有分寸。」
「分寸不是嘴上說的。」
周長野說道。
「寫下來,誰都好照著辦。」
蘇見青把避嫌說明壓在交接單旁邊。
「馬主任若不簽,也不影響知青點按這份說明執行。」
「但你要求我避嫌的傳話,我會一併附在異議材料里。」
馬保國猛地看向她。
「你還要往公社送?」
「涉及推薦程序的意見,都該送。」
「不能只送有利於誰的。」
院裡靜了片刻。
大隊文書先撐不住,拿起筆在見證欄簽了名字。
「我證明周同志沒有參與推薦材料核驗。」
陳露隨後簽字。
「我證明蘇隊長沒有要求周同志干預推薦。」
沈秀蘭簽完,將筆遞給何向東。
何向東寫得很慢,卻一筆沒有錯。
「我證明周同志只做過材料交接見證。」
王春妮站在原地,手指捏著衣角。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你提出了避嫌疑問,也可以寫下你的意見。」
王春妮抿著唇。
「我還是覺得,你們關係不一般。」
「關係是否一般,不是推薦依據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你若認為我在材料上做了不公的事,就寫是哪一份,哪一項。」
「寫不出來,就不要把私人猜測放進公共記錄。」
王春妮盯著那張紙,終於沒再開口。
周長野拿起油紙包,放到桌角。
「一個是紅糖,一個是藥膏。」
陳露愣住。
周長野解釋:「藥膏給何向東。他前些天修水閘傷了腿,信里提過。」
何向東忙擺手。
「我不能要。」
「不是送禮。」
周長野說道。
「是部隊衛生站常用的跌打藥,過期不用也浪費。」
他又將紅糖推到沈秀蘭面前。
「她前段時間熬夜整理病號補貼,蘇見青信里提過。」
沈秀蘭沒敢拿。
蘇見青看了眼油紙包。
「東西登記。」
周長野點頭。
「按你的規矩。」
陳露立刻取來物品登記冊。
藥膏一盒,紅糖一包,來源為周長野探親攜帶,去向為何向東、沈秀蘭本人,不計入推薦評議和知青點公共物資。
周長野在來源欄簽字。
何向東和沈秀蘭分別簽收。
王春妮看著那本登記冊,臉上一陣發燙。
連兩包東西都要登記,周長野又怎麼可能私下替蘇見青改候選材料。
馬保國站不下去了。
「既然你們都這麼能耐,那推薦的事自己辦。」
他轉身要走。
蘇見青在背後叫住他。
「馬主任。」
馬保國停下。
「馬成林的勞動證明,今天下午繼續核對。」
「你若有新的出勤記錄,請按時間、地點和工種送來。」
「沒有,就不要再要求把他的材料放回有效候選排序。」
馬保國沒有回頭。
「你先把自己的事理清。」
「我的事已經寫清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輪到誰的材料,就查誰的材料。」
馬保國快步離開。
周長野看著他的背影,低聲問:「他會不會再找麻煩?」
「會。」
蘇見青將避嫌說明收進帳箱。
「他發現用你的身份壓不住材料,就會換別的法子。」
「需要我做什麼?」
「守好你簽過的字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別替我決定,也別讓周家再替你決定。」
周長野點頭。
「好。」
他剛走到院門邊,外面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大隊文書去而復返,手裡舉著一張剛從辦公室拿來的紙。
「蘇隊長,出事了。」
「馬成林的勞動證明原件,被人提前放進了公社推薦檔案。」
「公社那邊說,明天就要按檔案名單核資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