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馬成林的勞動證明原件，被人提前放進了公社推薦檔案。」
大隊文書把紙遞到蘇見青面前，聲音發緊。
「公社那邊說明天就按檔案名單核資格，馬成林已經在候選名單里。」
蘇見青接過紙，先看落款和收文日期。
公社收文登記上寫著，材料由大隊統一送交，內附候選人名單、勞動證明和現實表現。
馬成林的名字排在第一位。
他的勞動證明原件，就夾在候選材料中間。
「什麼時候送進去的？」
「今天上午。」
「誰送的？」
文書遲疑片刻。
「大隊辦公室安排人送的。」
「誰經手？」
「這我不清楚。」
蘇見青抬頭看他。
「你是大隊文書，推薦材料由你整理。現在告訴我不清楚，是什麼意思？」
文書低下頭。
「馬主任說，材料先送公社，別耽誤審核。」
「馬主任知道馬成林的勞動證明存在爭議嗎？」
「知道。」
「知道還送？」
文書沒有回答。
周長野從旁邊走過來，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。
「公社收文登記上有經辦人的名字。」
「是誰？」
文書指向最下面。
「孫大貴。」
蘇見青記得這個名字。
昨天來知青點要材料的草帽男人，就叫孫大貴。
他沒有資格接觸推薦檔案，卻把馬成林的證明送進了公社。
「材料是從大隊辦公室直接送走的？」
「應該是。」
「應該？」
蘇見青把紙放回桌上。
「我們封存的原件還在這裡。」
她打開帳箱，取出封存袋。
勞動證明、推薦草表和公章登記冊都在，頁碼沒有變化，封條也沒有斷。
「公社檔案里的原件是哪一份？」
文書說道：「孫大貴送的是另一套。」
陳露一聽便明白了。
「有人重新抄了一份，把原件提前塞進了公社檔案。」
「不是提前。」
蘇見青糾正。
「是繞過知青點封存，單獨送進去的。」
她將大隊文書拿來的紙壓在桌面上。
「公社那邊按檔案名單核資格，說明他們暫時只看送進去的那套材料。」
「我們手上的封存材料還沒有被公社簽收。」
何向東說道：「那馬成林的材料就會先過。」
「所以要在明天審核前，把異議送到公社。」
蘇見青轉身看向文書。
「你現在回大隊，寫一份情況說明。」
「寫清馬成林勞動證明存在異議，知青點沒有同意將原件送入公社檔案，大隊另行送交的材料未經共同封存。」
文書握著那張紙，沒有動。
「馬主任不會同意。」
「那就寫明馬主任不同意。」
「我不敢。」
「你不寫，明天公社若問誰送的，你準備怎麼答？」
文書的手指在紙邊來回摩擦。
周長野說道：「公社收文登記上有孫大貴的名字。」
「你只是把經手情況寫出來。」
「不是讓你替誰定罪。」
文書抬起頭，看了周長野一眼。
「周同志，這件事跟你沒有關係。」
「所以我只作為見證人。」
周長野往旁邊讓開半步。
「你可以只回答蘇隊長的問題。」
文書咬了咬牙，拿起筆。
「我回去寫。」
「寫完送來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在公社簽收之前，材料不能只留一份。」
文書轉身走了。
王春妮仍站在門邊。
她看了看桌上的紙，又看向蘇見青。
「現在你滿意了？」
「我滿意什麼？」
「馬成林的材料還沒定，你就把大隊送材料的事說得像是有人故意繞開你。」
「他繞開的是共同封存流程。」
蘇見青答道。
「至於誰授意，等經手人說明。」
王春妮說道：「公社只看檔案，不會聽你們在知青點怎麼爭。」
「所以才要把異議送進去。」
「你說送就能送？」
「異議表上有公社收文欄。」
蘇見青將表格展開。
「誰接收，誰簽字。」
她指向空白位置。
「這不是我說了算，是流程上本來就有。」
王春妮盯著那張表，沒再反駁。
蘇見青讓陳露取來材料袋。
「先把今天的情況記入異議。」
陳露坐到桌邊。
「事項怎麼寫？」
「馬成林勞動證明未經知青點共同封存，已被大隊單獨送入公社推薦檔案。」
「責任人寫孫大貴？」
「寫經辦人孫大貴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是否受誰指派，另行核對。」
陳露點頭，落下第一行字。
沈秀蘭檢查封條。
「原封存材料沒有問題。」
「把封條完整寫進記錄。」
「已經寫了。」
何向東走到院門外，看了看曬穀場。
「蘇隊長，孫大貴今天上午來過大隊辦公室。」
「誰看見的？」
「辦公室的趙會計。」
「請他過來。」
趙會計很快被叫來。
他看著桌上的異議記錄，先是推說記不清，等蘇見青把公社收文登記遞到他面前，才開口。
「孫大貴是上午拿的材料。」
「誰交給他的？」
「馬主任辦公室的人。」
「具體是誰？」
「林秀梅。」
屋裡幾個人都停下了動作。
林秀梅負責過陳露工分條和推薦材料整理，之前也說過不清楚馬成林的申請材料由誰遞交。
蘇見青問：「林秀梅交給他幾份？」
「一個檔案袋。」
「有沒有交接單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登記？」
「辦公室沒有。」
趙會計說完，趕緊補了一句：「可能是馬主任口頭安排的。」
「你親耳聽見了嗎？」
「我沒聽見。」
「那就寫『未聽見授意』。」
蘇見青把紙推給他。
趙會計拿起筆，寫下姓名和說明。
王春妮忽然開口：「林秀梅也可能只是幫忙送材料，不代表她知道勞動證明有問題。」
「她知不知道，之後問她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現在只記經手。」
她把趙會計的說明壓在異議表上。
明帳錄在「孫大貴」「林秀梅」「公社收文」三處分別標出紅色記號。
【材料繞過共同封存。】
【經手鍊缺少交接記錄。】
【候選名單先於爭議處理進入公社檔案。】
蘇見青看完提示，將紙折起。
她沒去追問明帳錄沒有指出的部分。
誰授意，誰獲利，都要靠材料和證人查出來。
周長野在旁邊說道：「公社明天核資格，時間夠嗎？」
「從這裡到公社，走路不遠。」
蘇見青看向陳露。
「你帶異議表和候選名單。」
「沈秀蘭帶封存記錄。」
「何向東帶原始出勤說明。」
「我帶公章登記冊和勞動證明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周長野，你作為見證人同行，但不替我們遞交。」
「好。」
王春妮聽到這裡，忍不住說道：「你們還真把他當自己人了。」
蘇見青沒有看她。
「他簽的是見證人。」
「你若要提出異議，寫在紙上。」
王春妮拿起筆，在異議欄寫道：
「本人認為周同志與蘇隊長存在私人通信，參與材料遞交可能影響推薦公平。」
蘇見青接過紙，掃了一眼。
「這份意見我收下。」
王春妮露出得意的神色。
「你承認了？」
「我承認你提出了意見。」
蘇見青拿出另一張紙。
「現在寫具體影響。」
「哪一份材料因周長野改動過，哪個候選人的分數因他改變過，哪一次推薦評議由他參與。」
王春妮握著筆，遲遲沒有落下。
「我只是擔心。」
「擔心也可以記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但擔心不是事實。」
王春妮沒有再寫，只在最後按了手印。
蘇見青把這份意見和其他材料放在一起。
「明天一起送公社。」
天快黑時，文書重新回到知青點。
他手裡拿著一份情況說明，紙張邊角被揉出褶皺。
蘇見青接過來，逐句查看。
說明上寫著：
「馬成林勞動證明存在爭議，原件未經知青點共同封存，由大隊辦公室人員孫大貴送往公社。林秀梅負責將相關材料交給孫大貴，未辦理書面交接。」
落款處沒有馬保國簽字，只有文書自己的名字。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馬主任沒簽？」
「他說這事讓辦公室自己說明。」
「你寫的內容，他看過嗎？」
「看過。」
「他有沒有要求你改？」
文書低聲道：「他說別寫得太重。」
「你改了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
蘇見青將說明收進材料袋。
「謝謝。」
文書愣了愣。
「我只是按你說的寫。」
「事實寫清楚，就夠了。」
蘇見青重新封存情況說明。
周長野看著她將每一張紙編號，忽然說道：「你不問信是誰寫的？」
蘇見青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王春妮下午帶來的那封信，還放在帳箱最底層。
信里沒有寫她的全名，卻寫了她的身份、名聲和願意隨軍的說法。
這不是普通誤會。
有人借她的名字，替周家把一樁退不掉的婚事推了出去。
「要問。」
蘇見青取出婚訊信。
「先問趙嬸。」
「她承認是周母讓她寫的。」
「那就問周母為什麼寫。」
周長野說道。
「我明天回去問。」
「你問你的。」
蘇見青把信遞給他。
「但這封信我要留存。」
周長野看著信紙上的字。
「可以。」
「我還要一份更正說明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寫明婚訊未經我和你確認，不得繼續對外傳播。」
「周家若不寫呢？」
「那就當著所有人說明。」
蘇見青將紅紙也取了出來。
「我不會讓他們先借我的名字保全自己的體面，再逼我認下這樁婚事。」
周長野接過紅紙，看清紙背那行小字。
「這張紙，你準備怎麼處理？」
蘇見青把紅紙按在桌上。
「既然他們說是草紙，那就讓所有人看看，草紙上為什麼會有我的手印。」
「若他們說婚事已定，就讓他們拿出我的確認。」
「拿不出來，就把這張假婚約撕明白。」
她抬頭看向周長野。
「明天，周家和知青點的人都在場。」
周長野點頭。
「我會出面。」
「你不是替我說話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他回答。
「我只說我自己的事。」
蘇見青把材料重新收進帳箱。
門外已經有人聚在一起議論。
「聽說周家真要娶蘇隊長。」
「公社那邊都知道了。」
「她要是不認，周家可要丟臉了。」
蘇見青聽著那些話，打開院門走出去。
人群見她出來，聲音立刻小了。
她將婚訊信舉起來。
「這封信是誰寫的，明天當面問。」
「這樁婚事誰同意的，明天當面說。」
「沒有本人確認的婚訊，不算事實。」
她轉身回屋，把紅紙放在帳箱上。
「周家若真想辦婚事，就請他們先把這張紙撕明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