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知青點外已經站了不少人。
趙嬸帶著周母站在曬穀場邊，身後跟著兩個周家親戚。馬保國也來了，手裡拿著一摞推薦材料，卻沒有急著進門。
王春妮站在人群里，見蘇見青出來，先開了口。
「蘇隊長，昨晚你說今天要當面問清楚婚訊是誰傳出去的。」
「大家都來了，你總該給個說法。」
蘇見青看了她一眼。
「我請大家來，是為了核對材料，不是為了給誰解釋私事。」
她將會議桌搬到院子中央，把紅紙、婚訊信和封存記錄一一擺上去。
「但這兩樣東西已經用了我的名字，就必須當著在場人的面說清楚。」
周長野站在桌邊，手裡拿著那份探親介紹信。
他沒有坐下，也沒有靠近蘇見青，只在見證人位置站定。
趙嬸先走過來。
「這樁婚事本來就是周家的安排，大家都是一個村的人，何必鬧得這麼難看？」
「周家怎麼安排的？」
蘇見青問。
「誰提出，誰說明。」
趙嬸被問得一噎，轉頭看向周母。
周母只好說道：「杜家那邊已經收過禮，後來又不願意嫁。長野常年在外面，婚事總不能一直拖著。」
「所以你們寫信給杜家，說周長野已經換了對象？」
蘇見青拿起婚訊信。
「信是誰寫的？」
趙嬸說道：「是我寫的。」
「誰讓你寫的？」
趙嬸看向周母。
周母硬著聲音道：「是我讓她寫的。」
蘇見青把信鋪平。
「寫信之前，你問過我嗎？」
「你和長野通信，又在知青點幫他整理材料，大家都看得出來你們有來往。」
「有來往不等於同意結婚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我寫信問的是傷病登記和材料交接，他寄給我的也是表格樣式。」
王春春在旁邊說道：「那你為什麼不早說？」
「我為什麼要提前向你解釋？」
蘇見青轉頭看她。
「我和誰通信，談了什麼，是我的私事。」
「有人借我的名字對外宣布婚訊，才是今天要問的事。」
王春妮被堵得抬不起頭，只能說道：「大家只是想知道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。」
「關係由當事人自己說明。」
蘇見青看向周長野。
周長野站直身體。
「我和蘇見青通過信。」
「信里談過材料，也談過知青點的病號登記。」
「我沒有在信里答應婚事，也沒有讓周家用她的名字對外傳話。」
他看向周母。
「你們寫信的時候，為什麼不先問她？」
周母說道：「她若不願意，自然會說。」
「她沒有說，是因為你們根本沒問。」
周長野答道。
趙嬸連忙解釋：「我們只是提前給杜家一個交代，並不是要逼蘇隊長。」
蘇見青拿起紅紙，翻到背面。
「那這句話怎麼解釋？」
紙背上寫著：
「女方如有變動，可由熟識知青代替。」
人群里傳出幾聲吸氣聲。
陳露忍不住說道：「這不是婚事，這是把人當成可以替換的材料。」
趙嬸急忙伸手。
「那只是草稿，不能當真！」
「既然不能當真，為什麼提前在上面寫下我的名字？」
蘇見青問。
「為什麼還要按上手印？」
趙嬸答不上來。
周母說道：「家裡長輩替著按一下，只是表示周家同意。」
「周家同意，不代表我同意。」
蘇見青把紅紙轉向眾人。
「這上面沒有我的簽字，沒有我的確認，也沒有周長野本人確認。」
「所謂婚訊，是周家先寫給別人看的結果。」
「所謂婚約，是周家先按好的手印。」
「從頭到尾，沒有人問過當事人。」
周長野拿起紅紙。
「男方手印不是我的。」
他將右手拇指放在紙旁邊。
「我拇指根部有舊傷，印痕不會是這樣。」
有人湊近看了看，小聲說道：「確實不是一個樣。」
周長野把紅紙放回桌上。
「我不認這張紙。」
周母氣得拍桌。
「你為了一個知青，連家裡的臉面都不要了？」
「臉面不是拿別人一輩子換的。」
周長野說道。
「杜玉蘭不願意嫁，是她的選擇。」
「蘇見青不願意替她嫁，也是她的選擇。」
「我沒有同意換人，更沒有同意別人替我按印。」
趙嬸急道：「那杜家的禮怎麼辦？」
「誰收的，誰去談退還。」
周長野答道。
「誰寫的信，誰去更正。」
「周家不能把自己的麻煩寫成蘇見青的婚事。」
馬保國站在一旁，終於開口。
「婚事是周家的事，大家別把大隊也扯進去。」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昨晚有人說我借周長野的軍人身份插手推薦，今天我就把話說清楚。」
她拿起那份見證說明。
「周長野只在材料交接單上籤過見證人。」
「他沒有參與候選人評議，沒有修改任何分數，也沒有拿走任何推薦原件。」
「我也沒有因為和他通信，要求大隊改變馬成林的材料。」
「誰認為我做過，就把哪一份材料、哪一次評議寫出來。」
王春妮立即接道：「我只是認為你們關係特殊，可能影響大家判斷。」
「那就寫事實。」
蘇見青把一張空白紙推到她面前。
「哪一份材料因他改動過？」
「哪一個候選人的工分因他增加過？」
「哪一次評議由他參與過？」
王春妮拿著筆，卻遲遲沒有落下。
「我只是擔心。」
「擔心可以留在意見欄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但不能拿擔心替代證據。」
王春妮最終在紙上寫下：
「本人認為周同志與蘇隊長存在私人通信，參與材料遞交可能影響推薦公平。」
蘇見青接過意見，夾入材料袋。
「你的意見保留。」
「明天隨推薦異議一起交公社。」
王春妮愣住。
「你還真要送？」
「既然提出了，就讓公社一併核對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若沒有事實，意見自然不能改變推薦結果。」
王春妮握著筆，沒再說話。
蘇見青轉向周母和趙嬸。
「現在說婚訊。」
「婚訊未經我和周長野確認，必須由寫信的人當眾說明，並對外更正。」
趙嬸咬著牙。
「我不寫。」
「那我就把原信封存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誰再拿這封信說婚事已定，我就把信和今天的記錄一起送公社。」
周母看向周長野。
「你也由著她鬧？」
「不是她在鬧。」
周長野說道。
「是周家先借了她的名字。」
周母的手按在桌邊。
「你真要讓自己的娘當眾低頭？」
「你寫信時沒有問她，現在也不能讓她替你擔責任。」
周長野答道。
趙嬸終於拿起筆，在更正說明上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「婚訊信未經蘇見青和周長野本人確認，不能作為婚約憑據。」
她寫到這裡，筆尖停住。
蘇見青說道：「繼續寫。」
「周家不得再以蘇見青名義對外安排婚事。」
趙嬸咬了咬牙，將這一句補上。
周母沒有簽字。
蘇見青把她的拒簽記在記錄上，隨後讓在場的人分別簽名見證。
周長野也在自己的說明下寫下姓名。
「我沒有同意替身婚事，也不承認任何人代替原定對象進入婚約。」
寫完後，他將筆遞給蘇見青。
「你的部分，你自己寫。」
蘇見青接過鋼筆。
「我不替任何人嫁，也不替任何人認錯。」
她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「我的婚事由我本人決定。」
院外的人群看著那幾張紙，沒人再提「周家已經定親」。
趙嬸收拾菜籃，周母帶著親戚先走。
馬保國拿起推薦材料，臨走前說道：「蘇隊長，別把私事鬧到公社去。」
「推薦異議和婚約爭議分開裝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我不會把私事混進公事，也不會因為私事放棄留痕。」
馬保國沒再說話。
人散後，周長野看著蘇見青將紅紙、婚訊信和更正說明分別裝袋。
「今天我出面，你介意嗎？」
「你不出面，別人會把你的沉默當成同意。」
蘇見青答道。
「但你說的是你的事，不是替我決定。」
「我記住了。」
周長野說道。
「以後涉及你的事，我先問你。」
「涉及你的事，也一樣。」
蘇見青扣上婚約材料袋。
就在這時，陳露忽然開口。
「隊長，勞動證明的封條不對。」
蘇見青轉身看向帳箱。
原本貼在材料袋上的封條，被人從邊角揭起過。封存記錄上的頁碼沒有變化，可勞動證明里夾著的公章領取登記複印頁，少了一張。
她拿起封存記錄，與袋中材料逐頁核對。
少的正是六月十五日那張。
上面寫著領取人只有一個「馬」字。
蘇見青將材料袋放回桌上。
明帳錄在封存記錄旁亮出一行紅字。
【關鍵經手記錄缺失。】
【封條曾被動過。】
她看向門外已經散開的人群，聲音壓低。
「有人不想讓我們查到，這個『馬』到底是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