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,知青點的長桌被擦得乾乾淨淨。
蘇見青把桌面分成兩邊,一邊放婚約爭議材料,一邊放推薦材料。
陳露抱著記錄冊站在旁邊,何向東守著帳箱,沈秀蘭將幾份紙張按日期平碼開。
院門沒有關。
消息傳得快,沒一會兒,知青點的人、大隊文書,還有幾個路過的社員都停在門外。
王春妮來得最早。
她看著桌上的紅紙和推薦草表,聲音尖了些。
「蘇隊長,你不是說下午去公社嗎?」
「去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去之前,先讓大家看清我交的是什麼。」
馬保國沒有來。
他在大隊辦公室被那張公章登記草頁堵得說不出話,轉頭就藉口有事離開。
可他不來,不代表這筆帳不用擺。
蘇見青拿起第一封信。
「這是周家對外送出的婚訊信。」
她將信紙展開。
「寫信日期在三天前,信里說周長野已經另定婚事,女方願意隨軍。」
陳露接過信,照著記錄冊念道:「當日,蘇隊長在知青點核對工分,下午與沈秀蘭去過大隊辦公室,晚上整理候選人材料。」
沈秀蘭點頭。
「我能證明。」
蘇見青看向周長野。
「同一天,你在哪裡?」
周長野從挎包里取出探親介紹信,放到信紙旁邊。
「我在部隊。」
「探親假是昨天開始。」
有人湊近看了看介紹信上的日期。
「那這封信寫的時候,他們兩個人都不在周家。」
「周家怎麼敢直接往外說婚事定了?」
趙嬸站在人群外,臉上有些掛不住。
「婚訊是寫得急了些,可家裡原本就是這個意思。」
「家裡的意思,能代替當事人的意思?」
蘇見青問。
趙嬸沒有接話。
蘇見青又拿起那張替身婚約草紙。
紅紙上,周長野和她的名字並排寫著。
兩個手印壓在名字旁邊,看著像那麼回事。
「這張紙也是三天前寫的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周長野不在村里,我沒有去過周家。」
「可上面已經有了我們兩個人的手印。」
周長野把右手拇指放到紅紙邊上。
「這不是我的手印。」
「我右手拇指有舊傷,印子上沒有。」
趙嬸急忙道:「長野,家裡替你按個印,原本就是為了把事先定下來。」
「誰讓你們替我按?」
周長野問。
趙嬸的聲音低下去。
「家裡也是怕杜家那邊催得急。」
「杜家催得急,就能拿蘇見青補上?」
周長野說道。
「我沒同意過杜家的婚約,也沒同意過換人。」
蘇見青將紅紙翻到背面。
「這裡還有一句話。」
她用手指點住那行小字。
「女方如有變動,可由熟識知青代替。」
門外響起一陣議論。
有人皺著眉說:「這話怎麼能寫?」
「姑娘家的婚事,哪能這麼換來換去。」
王春妮還想替趙嬸找補。
「也許就是家裡寫草稿時沒想清楚。」
蘇見青將紅紙推到她面前。
「沒想清楚,為什麼寫的是我的名字?」
「沒想清楚,為什麼把我的手印按上去?」
王春妮看著紅紙,沒敢伸手。
蘇見青取出第三份材料。
那是一張承諾紙。
正面寫著,女方同意與周家協商婚事,周家負責澄清傳言。
背面卻被人糊過一層薄紙。
她將剛做好的拓印擺在旁邊。
「這張紙也是周家拿來的。」
「周母和趙嬸說,這是為了替我壓住流言,讓我按下手印。」
「可紙背面寫的,不是澄清流言。」
陳露把拓印紙舉起來。
上面的字已經清晰。
女方確認後,馬家材料一併撤回。
院裡的人一下沒了聲音。
何向東的腳步挪到桌邊。
「馬家材料,指的是馬成林的材料?」
蘇見青沒有替任何人回答。
她拿起第四份材料。
「這是馬成林的推薦草表。」
草表上,馬成林的名字排在最前面。
可他的勞動證明還沒有核實,公章蓋下去的日期,卻早於知青點的共同評議。
「馬成林的材料,在沒有核清勞動事實前,已經被排進候選順序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周家的承諾紙上又寫著,女方確認後,馬家材料一併撤回。」
她看向眾人。
「我現在只問。」
「誰能說清楚,撤回什麼材料?」
沒人出聲。
「撤回之後,是重新遞交,還是替誰讓位?」
還是沒人回答。
趙嬸臉色變了。
「蘇見青,你別把什麼都往周家頭上扣。」
「我沒有扣。」
蘇見青將承諾紙壓平。
「紙是你們拿來的,字在紙背面。」
「你若說和周家無關,就請告訴大家,為什麼周家的承諾紙會寫馬家材料。」
趙嬸張了張嘴,轉頭去找周母。
周母沒有來。
周家的兩個親戚卻站在門邊,誰也不肯往前一步。
蘇見青拿起最後一張紙。
六月十五日公章領取登記草頁。
紙邊被墨水塗過,可領章人那欄依然能看清「馬保國」三個字。
下面還有一行被塗掉大半的字。
若婚事定下,馬成林材料另辦。
大隊文書站在人群後面,手裡的帽子被捏得變了形。
蘇見青問他:「這張草頁從哪裡找到的?」
「辦公室抽屜底下。」
「正式登記冊在哪裡?」
「昨天下午送去公社了。」
「誰送的?」
「孫大貴。」
「誰交給他的?」
文書沒有立刻回答。
蘇見青沒有催。
周圍的人全看著他。
過了好一會兒,文書才低聲道:「林秀梅把材料交給孫大貴。」
「有沒有交接單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馬主任知不知道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蘇見青將文書的話記進冊子。
「你不知道,可以寫不知道。」
「但不能因為不知道,就當這件事沒發生過。」
她把五份材料擺成一排。
婚訊信。
替身婚約草紙。
承諾紙及拓印。
馬成林推薦草表。
公章領取登記草頁。
桌上的紙張不多,前後卻咬得很緊。
周家先寫婚訊,把她塞進杜家的退婚麻煩里。
馬成林的材料又在她本人確認婚事之前,被安排進推薦順序。
承諾紙上寫著「女方確認後,馬家材料一併撤回」,公章登記草頁又留下「若婚事定下,馬成林材料另辦」。
誰都說只是巧合。
可巧合不會一筆一筆寫在紙上。
明帳錄浮在桌面上方。
【利益綁定:婚事承諾與推薦材料存在共同指向。】
【時間異常:婚訊早於本人確認,推薦順序早於勞動證明蓋章。】
【責任缺口:多人提及名額,無人願意留下承諾。】
蘇見青合上記錄冊。
「我不問誰最後能拿到名額。」
「我只問一件事。」
「誰把婚事和推薦資格放到一張紙上談,誰就該出來說明。」
王春妮站不住了。
「蘇見青,你繞這麼大一圈,不就是想說周家和馬主任一起算計你?」
「我沒說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我只把材料擺出來。」
「你若認為它們沒有關係,可以在記錄上簽字。」
她把筆推過去。
「寫明,周家婚事與馬成林材料無關。」
「寫明,軍屬關係不能影響回城推薦。」
「寫明,若有人以婚事交換公共資格,應由誰處理。」
王春妮盯著那支筆,臉色一陣紅一陣白。
「這是周家和馬主任的事,我憑什麼寫?」
「你剛才不是說我故意往周家頭上扣?」
蘇見青問。
「既然你認定沒有關係,就該敢寫。」
王春妮沒有動。
人群里有人低聲說道:「她哪敢寫。」
「寫了以後,周家和馬主任都要找她。」
「原來她也知道,這種話不能落到紙上。」
趙嬸被這些話逼得臉色發白。
她終於開口。
「婚事可換,名額可保,只是長輩說給蘇見青聽的方便話。」
「方便誰?」
蘇見青問。
「方便她以後有個依靠。」
「依靠為什麼要寫馬家材料?」
趙嬸咬著牙。
「你一個知青,何必什麼都查得這麼明白?」
「因為不查明白,最後被推出去認帳的人是我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今天是婚事。」
「明天可能就是名額。」
「等我按完手印,周家會說我同意婚事,馬家會說材料已經另辦,大隊再說推薦是正常安排。」
「到最後,所有人都有話說,只有我沒資格說不。」
趙嬸被問得往後退了半步。
周長野站在蘇見青身側,沒有替她接話。
他只拿起婚約草紙,在見證欄旁邊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「我確認。」
「我從未同意周家替我安排這張婚約草紙。」
寫完,他將筆放回桌面。
「我也不接受任何人拿我的身份,替誰換名額。」
屋裡屋外徹底安靜下來。
大隊文書看著那份記錄,猶豫許久,先在見證欄簽下了名字。
何向東、陳露和沈秀蘭接著落筆。
蘇見青將五份材料逐一裝袋。
「下午去公社。」
「婚事爭議和推薦異議分開遞交。」
「誰再說這只是家事,就請他解釋,為什麼家事會寫進推薦材料里。」
趙嬸站在門口,臉色難看得厲害。
她盯著周長野。
「你們把話說得再硬,長野也不能一直留在鄉下陪著你。」
「他回部隊後,你一個無依無靠的知青,拿什麼跟周家談條件?」
蘇見青抬頭。
「我不和周家談條件。」
「我只認本人同意,認書面依據。」
「誰想拿婚事換名額,就讓誰把話寫下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