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嬸的話落下，院門口靜了片刻。
幾個原本跟著看熱鬧的知青互相看看，誰也沒再接腔。
周長野回部隊是早晚的事。
蘇見青留在村里，周家若真想拿捏她，確實不必等到明天。
趙嬸見沒人說話，語氣又緩下來。
「見青，我也是替你想。」
「你一個姑娘，家裡又沒個能做主的人。長野是軍人，周家在縣裡也有親戚。婚事要是定下來，以後轉戶、隨軍、回城，哪樣不能幫你想辦法？」
「周家能辦哪一項？」
蘇見青問。
趙嬸愣住。
「這些事，總得慢慢來。」
「哪一項有文件？」
「這……」
「誰負責辦？」
趙嬸皺起眉。
「你這孩子，怎麼什麼都要問到紙面上？」
「因為不寫到紙面上，今天說的好處，明天就會變成我要還的人情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周家替我安排婚訊，替我按手印，現在又拿回城和隨軍勸我點頭。」
「我若真答應，往後出了事，是不是還要說我拿了周家的方便，就該替周家擔責任？」
趙嬸的臉色變了。
「誰要你擔責任？」
蘇見青拿起承諾紙。
「這張紙背面寫著什麼，你們忘了？」
「婚事可換，名額可保。」
「女方確認後，馬家材料一併撤回。」
「這已經不是一句好聽話，是有人把婚事和名額擺到了一起。」
周家兩個親戚站在門邊，神情訕訕。
其中一個忍不住道：「蘇隊長，話不能說得這麼難聽。周家也沒逼你嫁，只是長野條件好，家裡願意照應你。」
「照應不等於交換。」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若周家真願意照應，就把婚訊更正，把假手印說明，把杜家的退婚帳算清。」
「這些事辦完，再談別的。」
「別一邊讓我按手印，一邊暗示我能拿好處。」
那親戚被她堵得說不出話。
王春妮站在人群後面，忽然冷笑。
「蘇隊長，你嘴上說得好聽。」
「可你要是真不想攀周同志，為什麼不乾脆和他斷了來往？」
陳露立刻轉過身。
「你這是什麼話？」
「我說錯了嗎？」
王春妮抬高聲音。
「周同志是軍人，誰不知道軍屬身份比一般知青有分量？她現在查馬成林的材料，周同志又總站在她身邊。等婚事定下來，誰還敢說她一句？」
蘇見青沒有急著反駁。
她從桌上抽出一張空白紙，寫下幾行字。
「王春妮，你剛才說，軍屬身份比一般知青有分量。」
「那你寫下來。」
王春妮沒動。
「寫什麼？」
「寫明你認為，軍屬身份可以影響回城推薦。」
蘇見青把筆推過去。
「也寫明，你認為嫁給周長野，就能在大隊材料上得到便利。」
王春妮臉上的得意僵住。
「我只是隨口說說。」
「隨口說的話，傳出去就會變成別人嘴裡的事實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你若覺得軍屬身份能換名額，就拿出依據。」
「你若沒有依據，就別拿這種話往我身上套。」
人群里有人低聲議論。
「軍屬是軍屬，回城推薦是推薦，哪能混成一件事。」
「要真能靠嫁人換名額，那以後誰還老實幹活。」
「周家剛才還說能幫著想辦法，聽著確實不對勁。」
趙嬸聽得臉色發白，急忙解釋。
「我們沒說一定能辦成，就是想著長野的身份在，多少能讓人高看一眼。」
「高看一眼，也不是給誰插隊的理由。」
蘇見青將承諾紙放回材料袋。
「我今天把話說明白。」
「我的回城推薦，靠勞動記錄、群眾評議和公社審核。」
「周長野是不是軍人，周家有沒有親戚，都不能寫進推薦材料。」
「誰敢把這兩件事綁在一起，我就把誰的名字寫進異議記錄。」
馬保國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人群外。
他原本不想露面，聽見這話，腳步一頓。
蘇見青看見他，直接問：「馬主任，你覺得軍屬關係能不能影響回城推薦？」
院裡的人都朝他看過去。
馬保國的臉抽了抽。
「當然不能。」
「那請你寫下來。」
蘇見青把紙遞過去。
「寫明，婚姻關係不作為知青推薦依據。」
「也寫明，馬成林的材料由勞動事實決定，不因任何婚事變化。」
馬保國沒有接。
「蘇見青，你別得寸進尺。」
「這是你剛才親口說的。」
「我說的是原則。」
「原則更該寫下來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否則明天有人又說，周家婚事定了，馬家材料就能另辦。到時候誰認，誰不認？」
馬保國咬著牙。
「你是不是非要把事情鬧到公社？」
「已經涉及公社推薦材料，當然該按公社程序辦。」
蘇見青答道。
「我沒有拿婚事去換名額，也不會讓別人拿我的婚事改材料。」
周長野站在她身邊，始終沒有插話。
直到馬保國轉身要走，他才開口。
「馬主任。」
馬保國停下腳步。
「我能提供的，只有部隊允許範圍內的正常手續。」
周長野說道。
「我不能替任何人爭名額，也不會替任何人向大隊或公社施壓。」
「蘇見青的推薦材料，由她自己處理。」
「周家的婚事，也不能作為任何公共事務的條件。」
馬保國回頭看他。
「周同志，你這是護著她。」
「我是在說我的邊界。」
周長野答道。
「誰拿我的身份辦私事，誰就自己承擔後果。」
這話一落，趙嬸徹底沒了聲。
她原本還想借周長野回鄉的機會，把蘇見青和周家綁牢。只要婚事過了明路，馬保國那邊自然會給幾分面子。
可周長野親口把路堵死了。
軍人的身份不能替蘇見青拿名額。
蘇見青也不肯拿婚事換前途。
周家空口畫出來的好處，連落筆的地方都沒有。
馬保國甩袖離開。
王春妮站在原地，臉色很難看。
她想說蘇見青裝清高，卻發現桌上擺著的紙，比任何一句話都硬。
蘇見青收起筆，轉頭看向周長野。
「你剛才說的，自己記住。」
周長野點頭。
「我記住。」
「以後周家再來拿隨軍、轉戶、回城這些話勸我，我會讓他們找你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但我不會替你答應。」
周長野看著她。
「我也不會替你拒絕。」
蘇見青停了停。
「什麼意思？」
周長野從軍用挎包里取出一張折好的紙，放在桌上。
「這是部隊家屬登記說明。」
蘇見青展開紙張。
上面寫著，家屬登記須由雙方本人自願申請，經本人確認後提交相關材料。
沒有哪一行寫著，登記了家屬就能拿回城名額。
也沒有哪一行寫著，軍屬能替人改推薦順序。
周長野說道：「周家說的那些，我保證不了。」
「我能保證的，只有我本人不拿婚事換你的前途。」
蘇見青看著那張說明。
「若我不答應婚事呢？」
「那就不答應。」
「周家會找你麻煩。」
「那是周家的事。」
周長野說道。
「你不用替我顧著。」
蘇見青將說明折好，遞迴去。
「你也不用因為周家拿我的名字做事，就覺得該對我負責。」
「我沒有這麼想。」
周長野接過紙，卻沒有立刻收起來。
「我只是想讓你知道，能寫進手續里的，才算數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周長野繼續道：「若有一天，你願意和我辦婚事，我會和你一起去交材料。」
「你不願意，我就去和周家把話說清。」
「不是為了名額，也不是為了堵別人的嘴。」
院裡安靜下來。
陳露和沈秀蘭站在桌邊，連翻紙的動作都放輕了。
蘇見青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把手放在帳箱上。
「我不接受用婚姻換公共資格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也不接受誰替我安排後，再讓我去認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周長野。」
蘇見青抬起頭。
「你若接受的是一個靠名額換來的妻子，今天就可以回去。」
周長野沒有避開她的視線。
「我不接受交易。」
「也不會讓你用前途換我。」
明帳錄在家屬登記說明上浮出一行字。
【口頭便利缺少依據。】
【公共資格不得作為私人關係對價。】
蘇見青將那張承諾紙收進婚約爭議袋。
「陳露，補一份聲明。」
陳露忙問：「怎麼寫？」
「寫清楚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蘇見青不以婚姻關係申請回城名額、招工資格、勞動證明和任何公共資源。」
「周長野不以軍人身份參與知青點推薦、調查及材料處理。」
「雙方如有婚事，只由雙方本人確認，不與大隊和公社公共事務掛鉤。」
陳露提筆寫下。
周長野看著那幾行字，忽然問：「若不是為了名額呢？」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什麼？」
「若不是為了名額，不是為了周家，也不是為了應付這些人。」
周長野聲音很穩。
「你願不願意和我結婚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