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長野那句話落下,院裡的人都沒了聲。
趙嬸站在原地,臉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收住的急色。
王春妮盯著蘇見青,像是等著她立刻點頭。
軍人主動開口,這在旁人看來,已經是天大的體面。
蘇見青卻沒接話。
她拿起桌上的家屬登記說明,又從頭看到尾。
紙上寫得很清楚,家屬登記須由雙方本人自願申請,經雙方確認後提交。
沒有回城名額,沒有招工資格,也沒有誰能替誰安排前途。
周長野沒催她。
他站在桌邊,等她把紙放下。
蘇見青抬頭問:「你問的是,我願不願意嫁給你。」
「還是問我,願不願意借你的身份離開這裡?」
周長野答得很快。
「這兩件事得分開。」
趙嬸聽得著急。
「見青,長野都親自開口了,你還分什麼?」
「婚事當然要分。」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我若因為回城、隨軍、轉戶答應,周家以後就能說,我拿了周家的好處。」
「周家若因為杜家的退婚麻煩找上我,我就成了替人填帳的那個。」
「這門婚事一開始就算不清,往後誰都能拿它來壓我。」
趙嬸張了張嘴,沒能接上。
周母原本要說話,周長野先開了口。
「她說得對。」
周母臉色不好看。
「你現在倒是什麼都聽她的。」
「不是聽誰的。」
周長野說道。
「婚事是我和她的事,先問清楚,才談得下去。」
他看向蘇見青。
「你若問我願不願意,我願意。」
「但我不會讓你拿回城名額來換,也不會讓周家拿你去補杜家的婚約。」
「你若只是想借軍屬身份離開這裡,我也不會現在逼你答應。」
蘇見青聽完,將家屬登記說明放回桌上。
「你為什麼願意?」
周長野停了一會兒。
「你敢把不該認的帳擺到桌上。」
「周家拿你的名字寫婚訊,你沒有順著他們把婚事認下來。」
「馬保國拿名額壓你,你也沒把材料撤掉。」
「我不想看著你被他們推著走。」
蘇見青問:「只是因為這個?」
「不是。」
周長野說道。
「我和你通信時,就知道你做事有自己的規矩。」
「你讓我寄病號登記的樣式,讓我問部隊能不能開具傷病證明。你拿到東西以後,不是為了給自己占便宜,是給知青點那些干不動活的人補記錄。」
「我回村這幾天,看見的也是一樣。」
「你做事有分寸,也肯擔事。」
院裡的知青互相看了一眼。
陳露低頭捏住衣角。
沈秀蘭站在帳箱旁,沒說話,卻將登記說明上的摺痕撫平了。
周長野繼續道:「我願意和你結婚,是因為我願意。」
「不是因為周家逼我,也不是因為你需要一個軍人替你出頭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你常年在部隊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可能調動,也可能出任務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結婚以後,你不能保證每天都在。」
「我不能保證。」
周長野回答得沒有半點含糊。
「部隊有安排,我必須走。」
「有些地方不能寫進信里,有些時候也不能及時回信。」
「這些我都不能騙你。」
趙嬸忍不住插話。
「軍人就是這樣,見青嫁進周家後,有我們照應,也不會讓你受委屈。」
蘇見青沒有理她,只問周長野。
「那你想要一個什麼樣的妻子?」
周長野看著她,答道:「能和我把話說清的人。」
「周家替我做過的決定,我不認。」
「你不願意的事,我也不會替你答應。」
「你留在知青點繼續當隊長,還是以後有別的打算,都該由你自己選。」
這幾句話說完,周母的臉徹底掛不住了。
「長野,你說得輕巧。」
「她若真嫁進周家,總不能還整天管知青點那點帳。」
「軍屬該有軍屬的樣子。」
「什麼樣子?」
周長野問。
周母被問住。
周長野說道:「她嫁給誰,都不是為了丟下自己的事。」
「她是知青隊長,手上管著帳、工分和材料。那是她自己掙來的位置,不是誰給的。」
「周家不能因為婚事,讓她把這些都放下。」
蘇見青看著周長野。
這人沒有替她答應什麼,也沒有說一句空話。
他只是把他能做的和不能做的,一樣樣攤開。
她忽然明白,他剛才那句「願不願意」,不是逼她立刻答應。
他是在把選擇交回她手裡。
蘇見青將承諾紙和婚訊信收進婚約爭議袋。
「我也有話要先說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我不會因為嫁人放棄知青隊長的位置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我也不會因為你是軍人,就讓你替我查帳、改材料、爭名額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周家若來找我,讓我替他們收拾杜家的退婚帳,我不管。」
「我自己處理。」
「以後你家裡有人借我的名字辦事,我會記下來,再讓你本人確認。」
「應該這樣。」
周長野答道。
周母氣得站起身。
「你們這是談婚事,還是對帳?」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婚事要過日子。」
「誰做什麼,誰不該做什麼,當然要先說清。」
「否則今天是周家替我按手印,明天就是周家替我收禮,後天又要說我嫁進門,就該替周家還帳。」
趙嬸急忙道:「周家哪會這樣對你?」
蘇見青把那張寫著「婚事可換,名額可保」的承諾紙舉起來。
「這張紙就是周家拿來的。」
趙嬸沒了聲。
周長野將軍用挎包放到桌邊,從裡面取出鋼筆。
「你既然願意談,就把該寫的寫下來。」
蘇見青沒有去接筆。
「我還沒說願意。」
「那你繼續說。」
周長野把鋼筆放在她手邊。
「你問完,我再答。」
蘇見青看著那支鋼筆。
「我信你今天說的話。」
「但我不會因為幾封信、幾次見面,就把一輩子交給周家。」
周長野點頭。
「我明白。」
「我也不想要一樁由家裡寫好、由我們照著過的婚事。」
「你若答應,只能答應我本人。」
「我也只和你本人辦手續。」
蘇見青指著家屬登記說明。
「上面說,登記要雙方自願。」
「若真要結婚,任何人都不能代簽,不能代按手印,不能提前對外宣布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婚事不能換名額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我若不願意隨軍,周家不能逼我離開知青點。」
「可以。」
周長野答一句,趙嬸的臉就白一分。
周母站在旁邊,想攔又找不到能攔的話。
因為這些要求,沒有一條越過了規矩。
蘇見青又問:「你若調動,或者家裡有事,需要我改變安排呢?」
「先和你商量。」
周長野說道。
「你不同意,我不會替你做決定。」
「若我有事,影響到你的部隊安排呢?」
「你先告訴我。」
「我能幫的幫,不能幫的也會說清。」
「但不拿婚姻逼你讓步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你不怕我答應以後,又反悔?」
周長野答道:「怕。」
「但怕也不能先把你綁住。」
「婚事不是誰先按手印,誰就欠誰一輩子。」
這句話落下,蘇見青手指壓住了桌沿。
前世那張認罪書被推到她面前時,所有人都說,先按下去,事情以後再說。
可她按了,事情卻再也沒有以後。
現在,周長野把鋼筆放在桌上,告訴她,怕也不能先把人綁住。
蘇見青拿起空白紙,鋪到煤油燈下。
陳露見她動筆,急忙把桌上的材料往旁邊挪開。
周母皺眉。
「你要寫什麼?」
蘇見青蘸了墨,在紙上寫下第一行。
「第一條:本婚事不以回城名額、招工資格、勞動證明及任何公共資源為交換。」
周長野看著那行字。
「你打算寫一份什麼?」
蘇見青沒有停筆。
「一份三年契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