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長野拿起鋼筆,筆尖剛落到紙面,院門外便傳來一陣哭喊。
「長野,你不能這麼辦啊!」
「杜家收了禮,婚事說換就換,周家以後還怎麼做人?」
趙嬸一邊哭,一邊領著幾個人闖進院子。
為首的是個中年婦人,手裡抱著一隻舊布包,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姑娘。姑娘低著頭,臉色發白,布鞋上還沾著路上的泥。
蘇見青認出了她。
杜玉蘭。
原定婚約里的女方。
周長野放下鋼筆,起身走到桌前。
蘇見青按住契約紙。
「先把名字寫完。」
趙嬸哭聲一頓。
「都鬧成這樣了,你還只顧著寫你的婚書?」
「他的名字沒寫完,誰也不能替他解釋這樁婚事。」
蘇見青看著周長野。
「寫完再處理。」
周長野沒有猶豫,俯身在乙方一欄寫下自己的姓名。
筆畫落定,他又在姓名旁邊寫上日期,隨後把鋼筆放回桌面。
「我自己的婚事,我本人確認。」
杜玉蘭的母親一聽這話,當即哭出了聲。
「你確認什麼?我家玉蘭和你定親這麼久,禮都收了,婚期也談過,現在你說沒確認?」
周長野說道:「我從來沒有在部隊或回鄉前,親口答應過這樁婚事。」
「周家收禮,周家談婚期,和我本人確認不是一回事。」
「你這是要賴帳!」
那婦人抬手指向蘇見青。
「是不是她逼你的?她一個外來的知青,仗著當了個隊長,就把我們家的婚事搶走了?」
院外很快聚起人。
王春妮也跟著出來,站在門邊看熱鬧。
蘇見青沒有急著解釋,只將桌上的材料一份份擺開。
「杜家的婚約材料在哪裡?」
杜玉蘭的母親愣了愣,從布包里拿出一張紅紙。
紅紙上寫著兩家姓名,旁邊還粘著一張收禮清單。
蘇見青掃過清單。
「收禮人寫的是周家。」
「對!」
「經手人是誰?」
「周母。」
「婚期是誰定的?」
「周家長輩和我家商量的。」
「周長野本人有沒有簽字?」
那婦人頓住。
蘇見青拿起紅紙,翻到最後一頁。
「沒有他的簽字,也沒有他的手印。」
「這只是兩家長輩之間的約定。」
「你少在這裡挑字眼!」
趙嬸說道:「長輩做主,本來就是規矩。長野常年不在家,難道每件事都要等他回來?」
「既然不用等他回來,為什麼現在又要他承擔退婚責任?」
蘇見青問。
趙嬸張了張嘴。
「那是因為……」
「因為周家收了禮,也對外說過婚事。」
蘇見青將收禮清單放到桌面。
「周家要退,就由周家退。」
「杜家要問,就找收禮和定婚的人問。」
「我沒有收過杜家的禮,沒有參與定婚,也沒有同意替杜玉蘭進入婚約。」
「所以這筆帳,不能算到我頭上。」
杜玉蘭一直低著頭,此時終於抬起臉。
「你明明知道周家要娶我,為什麼還和長野通信?」
「我通信談的是知青點材料。」
蘇見青拿出周長野寄來的表格。
「病號登記、勞動證明和推薦材料,都在這裡。」
「你若認為哪一句提到了婚事,可以當場指出來。」
杜玉蘭看著那些紙,眼圈更紅。
「可周家都說了,長野要娶你。」
「周家說過,不等於我同意。」
蘇見青把婚訊信攤開。
「這封信是趙嬸寫給杜家的。」
「寫信時,我不在周家,周長野也在部隊。」
「信里先宣布婚訊,再等我們本人認下。」
「這不是婚事,是先把結果寫出去,再逼當事人配合。」
杜玉蘭的母親轉向趙嬸。
「你當時可不是這麼說的!」
趙嬸臉色發白。
「我也是聽家裡商量……」
「誰商量的?」
蘇見青問。
「周母、周家親戚,還有你。」
趙嬸被逼得後退一步。
「我們只是想讓兩家都有個交代。」
「交代應該找周家,不該找我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周家若想繼續這樁婚事,就拿出周長野本人同意的憑據。」
「若不想繼續,就把收禮和退婚的事情處理清楚。」
「不能一邊說長輩定下的婚事算數,一邊又把退婚責任推給一個沒有參與的人。」
周家親戚站出來。
「蘇隊長,你說得倒是輕巧。周家為了這門婚事花了多少心思,你一句不參與就想撇乾淨?」
「周家花的心思,和我有什麼關係?」
「你嫁進周家,不就是替長野解決杜家的麻煩?」
「我沒有答應替誰解決麻煩。」
蘇見青把那張替身婚約草紙拿出來。
「上面寫著,女方如有變動,可由熟識知青代替。」
「這句話是誰寫的?」
周家親戚不出聲。
「是你們先把女方寫成可以替換的位置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現在杜家來問責任,你們就說是我攀附軍人,逼周長野退婚。」
「你們安排的時候不問我,出事以後卻想讓我承擔。」
「天下沒有這樣的規矩。」
王春妮在門外說道:「可周同志現在已經簽了你的契約,不就是選了你嗎?」
「他選擇的是本人確認的婚事。」
蘇見青回頭。
「不是周家代寫的紅紙,也不是杜家收禮後的傳言。」
「更不是我替誰按下手印。」
杜玉蘭的母親指著桌上的契約。
「這份東西算什麼?三年之後就能不要玉蘭的婚約,又想不要長野?」
「你的女兒沒有和周長野本人確認婚事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你們若要追究,就先找周家把原定婚約的責任說清。」
「我不會替他們退禮,也不會替他們認錯。」
周長野走到桌前,將杜家紅紙拿起。
「杜嬸。」
那婦人看向他。
「這門婚事,我沒有本人確認。」
「周家收禮、定婚期、對外傳話,都是家裡人做的。」
「如果需要退禮,我會讓家裡和你們談。」
「但蘇見青沒有參與,也不是替代杜玉蘭的人選。」
「她不欠杜家任何解釋。」
杜玉蘭抬頭看他。
「那我呢?」
周長野停了停。
「你也不欠我一樁沒有確認過的婚事。」
這句話讓杜玉蘭眼淚落了下來。
她母親還想爭辯,周母卻從後面趕到,急聲道:「長野,話不能說得這樣絕。玉蘭畢竟是咱們家原來定下的人。」
「既然是原來定下的,就由周家處理。」
周長野看著她。
「你們沒有問過我,現在也不能拿我的名字替周家保全面子。」
「那你為了蘇見青,連家裡都不要了?」
「我沒有不要家裡。」
周長野說道。
「我只是不要別人替我決定婚事。」
他拿起桌上已經簽完的契約。
「這份契約是我本人看過、本人同意、本人簽字。」
「周家若有異議,找我。」
「杜家若有退禮問題,也找周家。」
「誰都不能把責任推到蘇見青身上。」
周母氣得發抖,卻沒有再伸手阻攔。
桌邊的紙張一張張攤著,原定婚約、替身草紙、婚訊信和三年契約各自分明。
蘇見青把杜家紅紙單獨裝進材料袋,在袋面寫下「周家原定婚約材料」。
「這份我不收。」
她將材料袋遞給周長野。
「你帶回去。」
周長野接過。
「我會處理。」
「處理結果寫下來。」
蘇見青補充。
「包括退禮、婚訊更正和誰承擔責任。」
「好。」
杜玉蘭的母親見事情已經無法推回蘇見青身上,只能拽著女兒往外走。
臨到門口,她回頭道:「周家若不給說法,我還會來。」
蘇見青答道:「你來找該找的人。」
「我不會替周家擋。」
兩人走後,院裡的議論仍沒停。
趙嬸擦著眼淚,低聲埋怨:「長野,你這樣讓你娘怎麼做人?」
「娘若沒有替我寫婚訊,就不用解釋。」
周長野說道。
「你這是怪我?」
「我是在說事實。」
他轉身回到桌邊。
「誰寫的信,誰去更正。」
「誰收的禮,誰去退。」
「誰沒有問過本人,誰就不能說婚事已經定下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現在還有一件事。」
周長野問:「什麼?」
「公社的婚屬登記材料。」
院外的大隊文書聽見這話,走進來。
「契約和雙方簽字,可以證明兩個人有結婚意願。但要辦理軍屬登記,還要雙方本人提交婚姻申請和情況說明。」
蘇見青拿起一張空白紙。
「情況說明,我來寫第一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