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名額不是聘禮。」
蘇見青寫完最後一筆,將異議記錄合上。
馬保國帶著孫大貴先走,周家親戚也沒再留下。院裡的人散去大半,只剩陳露、沈秀蘭和何向東收拾桌上的材料。
周長野站在一旁,視線落在那張三年契約草稿上。
蘇見青把婚約爭議材料重新分袋。
「婚訊信一袋,承諾紙一袋,推薦異議一袋。」
「今天的記錄也要抄兩份,一份送公社,一份留在知青點。」
陳露應了一聲,抱著紙張進了屋。
沈秀蘭把封存袋遞過來。
「隊長,這份公章登記草頁要不要單獨放?」
「單獨放。」
蘇見青說道:「上面有馬主任的名字,還有沒塗乾淨的那句話,不能和普通材料混在一起。」
何向東將紙袋口封好。
「明天要不要我陪你去公社?」
「你去。」
蘇見青看向他。
「你證明過河東坡的排水溝是誰挖的,公社若核勞動事實,少不了你說明。」
何向東點頭。
「那周同志呢?」
「不用安排。」
蘇見青說道:「他若要去,只在見證欄簽字。」
周長野看她一眼,沒有反駁。
等三個人都離開,屋裡只剩煤油燈亮著。
蘇見青將帳箱搬到桌邊,取出那份還沒寫完的契約草稿。
周長野站在門口。
「你準備什麼時候送婚姻情況說明?」
「等契約寫完。」
「你想好了?」
蘇見青抬起頭。
「想好什麼?」
「要不要把婚事定下來。」
「我若沒想好,就不會把契約寫到這裡。」
周長野走到桌前,伸手翻過一頁。
紙上已經寫了雙方本人確認、公共資格分開、工作各自負責、財物分別登記和重大事情提前協商。
退出條件那一欄,也留著蘇見青剛剛寫下的字。
三年期限卻還沒有落筆。
「周家可以繼續對外傳婚訊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馬保國也可以繼續拿推薦材料試探。」
「他們只要把我們放在被安排的位置,就會一直替我們解釋,替我們決定。」
「今天說婚訊是真的,明天說婚訊是草稿,後天又說誰答應婚事,誰就能讓馬成林的材料另辦。」
「只要我們不確認,他們就能一直拿這件事做文章。」
周長野問:「所以你想怎麼做?」
蘇見青抽出一張新紙,鋪到契約草稿旁邊。
「這樁婚事,我來定。」
周長野看著她,沒有立刻說話。
「不是接受周家替我安排的婚事。」
蘇見青握住筆桿。
「是由我向你本人提出。」
「我們另立一份契約,把周家、馬家和大隊的手都擋在外面。」
「你確定?」
「我確定。」
「你知道正式登記以後,外面的人還是會叫你軍屬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周家也可能借著這層關係找你。」
「讓他們來。」
蘇見青把空白紙推到他面前。
「只要他們敢把承諾寫下來,我就敢把承諾送到該去的地方。」
「你不是為了離開這裡?」
「我想離開被人安排的處境。」
蘇見青答道。
「但我不拿婚事換回城名額,也不拿你的身份換推薦資格。」
「這兩件事必須分開。」
周長野問:「如果沒有這些,你還願意?」
蘇見青沒有繞開。
「我願意和你談。」
「不是因為你是軍人,也不是因為周家說你能替我辦事。」
「你回鄉以後,沒有替我搶話,也沒有拿身份壓住大隊。」
「我查材料時,你站在見證人位置;周家逼我按手印時,你先問我本人願不願意。」
「至少現在,我願意把這樁婚事交給你和我自己決定。」
周長野的手指落在紙邊。
「我常年在部隊。」
「你不能保證經常回來。」
「不能。」
「你可能調動,可能出任務,有些事不能及時告訴我。」
「對。」
「我也不會保證天天等你,更不會為了周家把隊長的位置交出去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還願意?」
「願意。」
周長野答得很快。
「我願意和一個把話說明白的人結婚。」
「不是和一個被周家推過來的替身。」
「也不是為了讓誰覺得周家把退婚的窟窿補上了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如果周家再拿杜家的退禮來找我,我不會管。」
「我處理。」
「如果他們借你的名字去動推薦材料,我會把記錄送公社。」
「你照規矩辦。」
「如果你以後改變想法,必須本人告訴我,不能讓周家傳話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我若改變想法,也會直接告訴你。」
「可以。」
蘇見青將這些話寫在契約後面。
「期限定三年。」
周長野問:「為什麼是三年?」
「太短,看不出一樁婚事能不能扛住外面的事。」
「太長,誰也不能保證三年後的想法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三年裡,我們以夫妻身份共同面對周家、大隊和公社的來往。」
「但三年之後,要不要繼續,由我們重新決定。」
「不是因為已經結過婚,就必須把餘生交給別人安排。」
周長野看著紙面。
「三年足夠看清一個人是不是只在關鍵時候說好聽的話。」
蘇見青又補了一句。
「也足夠看清一樁婚事,是靠兩個人過日子,還是只能靠周家和名額撐著。」
周長野伸手取出鋼筆。
「如果這是你的選擇,我願意聽完整。」
他把鋼筆遞給她。
「你先寫。」
「你提出的婚事,第一筆由你落。」
蘇見青接過鋼筆。
筆尖蘸足墨水,落在契約第一頁。
她寫下:
「甲方:蘇見青。」
停了一下,她又寫:
「乙方:周長野。」
寫完,她將紙轉向他。
「看清楚。」
周長野俯身看了一遍。
「姓名沒錯。」
「身份呢?」
「雙方本人。」
「期限呢?」
「三年。」
「公共資格呢?」
「不與婚事掛鉤。」
蘇見青握著筆,沒有催他。
周長野剛要落筆,院外忽然傳來趙嬸的哭喊。
「長野,你要是和她登記,杜家那邊不會放過周家!」
「你不能只顧自己,連你娘和你兄弟都不管!」
腳步聲朝屋門逼近。
周長野放下鋼筆,轉身看向門外。
蘇見青伸手按住契約紙。
「先把你的名字寫完。」
周長野回頭。
「他們已經找上門了。」
「舊帳可以等。」
蘇見青把鋼筆推到他面前。
「但你的名字不能再讓別人替你決定。」
「先寫完,再去處理他們的舊帳。」
趙嬸的哭聲已經到了院門口。
周長野看著那張契約,拿起鋼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