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如果其中一方反悔,怎麼辦?」
周長野的聲音落在紙面上。
屋裡的人都看向蘇見青。
周母先開了口:「這還用問?既然結婚了,就得好好過日子,哪能動不動就說反悔?」
「好好過日子,不代表不能把責任寫清。」
蘇見青拿過鋼筆,在退出條件下面寫道:
「一方不願繼續履行契約,應當由本人說明,不得隱瞞,不得借親屬之口傳話。」
周長野點頭。
蘇見青繼續寫:
「任何一方提出退出,不得帶走對方的工作、名聲、財物及公共資格,不得捏造理由推卸責任。」
王春妮忍不住嗤笑。
「你們這是結婚,還是簽買賣合同?」
「買賣合同也要寫清交付和退還。」
蘇見青沒有抬頭。
「婚姻要承擔的東西更多,為什麼不能寫?」
「你要是真想和周同志過日子,就不該先想怎麼離開。」
王春妮說道。
「我先想清楚怎麼留下。」
蘇見青筆尖落下最後一個字。
「留下是本人願意,不是被長輩、流言和名額逼出來的。」
王春妮的笑掛不住了。
周母拿起契約草稿,翻到退出條件那一頁。
「這條不能要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周家娶媳婦,不是讓媳婦想來就來,想走就走。」
「那周家娶我,是不是也意味著我必須替你們承擔所有事?」
蘇見青問。
周母說道:「一家人當然要互相幫襯。」
「幫襯可以,替人背帳不行。」
蘇見青將婚訊信放到她面前。
「這封信是誰寫給杜家的?」
周母避開了紙面。
「都是過去的事了。」
「杜家收的禮,誰退?」
「周家。」
「杜家不接受退禮,誰去解釋?」
「周家。」
「那為什麼婚訊上寫了我的名字?」
周母被問得臉色發緊。
蘇見青抽出承諾紙,壓在婚訊信旁邊。
「既然周家願意承擔舊婚約,就不要把我寫進去。」
「既然要我進周家,就不要拿我的手印替你們補退婚的窟窿。」
趙嬸急道:「那張紅紙不是正式婚書。」
「正因為不是正式婚書,才不能拿它對外說我已經定親。」
蘇見青看向她。
「你們想讓它算數時,它就是婚書;不想讓它算數時,它又成了草稿。」
「天下哪有這麼方便的事?」
院外傳來腳步聲。
大隊文書站在門口,身後跟著馬保國和孫大貴。
馬保國一進院就問:「還沒說完?」
「周家長輩覺得婚約里不該寫退出條件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馬主任來得正好,若你也認為婚姻可以影響公共資格,不妨一起說。」
馬保國看了眼周長野。
「我來不是聽你們談家務事。」
「那就說公事。」
蘇見青將馬成林的推薦草表拿出來。
「這張草表排在候選名單第一位,勞動證明卻尚未完成核驗。」
「承諾紙背面寫著,女方確認後,馬家材料一併撤回。」
「公章領取草頁又寫著,若婚事定下,馬成林材料另辦。」
「現在請馬主任說明,婚事和馬成林的材料有沒有關係。」
馬保國的臉色變了。
「我說過,推薦是大隊工作,不是周家的事。」
「那就更該和婚事分開。」
蘇見青把一張空白異議記錄推到他面前。
「請寫明三件事。」
「第一,馬成林材料由誰提出、誰審核。」
「第二,六月十五日由誰領取公章、蓋了哪份材料。」
「第三,婚事確定後,馬成林的材料是否撤回、重遞或者改變順序。」
馬保國沒有接筆。
「你是在故意設局。」
「我只是在記錄你們說過的話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若沒有說過,簽字否認即可。」
孫大貴在旁邊說道:「馬主任,何必和她計較?把材料拿回去重新核一下就是。」
「拿回去?」
何向東立刻出聲。
「材料已經進過公社檔案,誰允許你們拿回去?」
孫大貴瞪他。
「公社那邊只是暫存。」
「有收文記錄嗎?」
陳露問。
「有。」
「有沒有退回記錄?」
孫大貴不說話了。
蘇見青看向大隊文書。
「把公社收文登記拿出來。」
文書從文件夾里取出一張抄件。
「孫大貴送交,日期是昨天。」
蘇見青接過抄件。
「上面寫的是候選人名單、勞動證明和現實表現材料。」
「其中馬成林排在第一位。」
「我們的異議記錄是什麼時候形成的?」
「昨天下午。」
陳露答道。
「也就是說,在知青點形成異議之前,馬成林的材料已經被單獨送進公社,並且排在了第一位。」
蘇見青將抄件放在桌上。
「那麼今天誰說只要婚事定下,馬家材料就能另辦,誰都不是憑空猜測。」
王春妮急忙說道:「你別把兩件事混在一起。」
「我沒有混。」
蘇見青拿起兩份材料。
「這是婚事承諾,這是推薦草表。」
「我把它們分別裝袋,分別編號。」
「是有人先把它們寫在同一張紙上。」
「現在我要求那個人說明。」
周家親戚忍不住說道:「你別以為長野願意娶你,就能在這裡擺隊長威風。」
「我沒有用周長野的身份爭名額。」
蘇見青抬頭。
「我正在阻止你們用他的身份替別人換材料。」
「周家不是說,婚事定下來就能把馬家事情說開嗎?」
「是誰說的?」
那親戚臉色一白。
「我只是聽人傳話。」
「誰傳的?」
「這種家裡的話,怎麼可能句句都有出處?」
「既然沒有出處,就別拿來勸我。」
蘇見青將筆推到他面前。
「若你只是聽說,寫清楚傳話人。」
「若你親口承諾過,就寫清楚依據。」
「你不願意寫,是因為這句話一旦落在紙上,就要有人承擔。」
院裡的人開始交頭接耳。
周長野伸手拿起筆,在見證欄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「我證明,周家親戚曾在院內說過,婚事定下後可以和馬家把事情說開。」
那親戚急了。
「長野,你怎麼能這麼寫?」
「你說過。」
「我那是隨口一提!」
「隨口說的話,也不能拿來安排別人的婚事。」
周長野放下筆。
「更不能拿來影響推薦材料。」
馬保國盯著那份記錄,伸手便要拿。
蘇見青先一步收回。
「這是異議材料,未完成簽字前,任何人不能帶走。」
「我是大隊主任。」
「所以更應該遵守交接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你要查看,可以在見證人在場時查看。」
「要修改,必須由本人提出並留下痕跡。」
馬保國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你以為寫幾張紙,就能把大隊的事辦完?」
「至少比一句『公社說了』可靠。」
蘇見青將這句話寫進記錄。
「馬主任剛才沒有回答。」
「婚事和推薦有沒有關係?」
馬保國盯著她,許久才道:「沒有。」
「寫下來。」
「沒必要。」
「有必要。」
蘇見青把紙再次推過去。
「因為你的口頭通知已經讓人來傳過兩次。」
「第一次說繼續糾纏會影響整體推薦,第二次說馬成林材料可以補正。」
「現在你又說婚事和推薦無關。」
「前後說法不一樣,當然要留下。」
馬保國咬牙接過筆。
他寫得很重,紙背幾乎被筆尖劃破。
「婚事不作為知青推薦依據,馬成林材料按勞動事實核定。」
寫完,他把筆一放。
蘇見青看了一遍。
「還差一項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六月十五日公章領取草頁。」
「那是辦公室的登記。」
「上面寫著你的名字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請你確認,當天領取公章並蓋章的材料是什麼。」
馬保國沒有回答。
孫大貴突然說道:「那天蓋的是馬成林的勞動證明。」
院裡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馬保國猛地轉頭。
孫大貴也察覺自己說漏了,趕緊補道:「我只是猜的。」
「你沒有在場,怎麼猜到?」
蘇見青問。
孫大貴臉色發白。
「辦公室里都這麼說。」
「誰說的?」
他不再開口。
蘇見青把這一段記入記錄。
「孫大貴稱六月十五日蓋的是馬成林勞動證明,隨後改口稱只是猜測。」
她合上異議冊,拿起契約草稿。
「今天到這裡。」
「婚事由本人決定,名額按勞動事實審核。」
「誰再說名額是婚事的好處,就請拿出依據。」
周長野看向契約上的第一條。
蘇見青在旁邊又添了一句:
「名額不是聘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