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大隊辦公室那張通知就被貼到了知青點門口。
「已婚女知青隊長,是否繼續保留推薦與管理職務,另行核定。」
紅章壓在紙角,墨跡還沒完全乾。
蘇見青看完通知,將它從牆上揭下來,折好放進文件袋。
她剛把文件袋收進帳箱,院門外便傳來馬保國的聲音。
「蘇隊長,醒了就出來一趟。」
門被推開。
馬保國帶著大隊文書和王春妮走進院子,身後還跟著兩個生產組長。
幾個人的視線先落在帳箱上,又落到蘇見青腰間掛著的隊長印章。
馬保國伸出手。
「印章和秋收排工表,先交出來。」
蘇見青沒有動。
「依據是什麼?」
「通知上寫得很清楚,已婚女知青是否繼續擔任隊長,需要重新核定。」
馬保國說道。
「核定之前,管理工作暫時交接。」
「交給誰?」
「先由大隊統一保管。」
「由誰負責秋收排工、工分登記和糧食損耗?」
馬保國沒有立即回答。
王春妮往前一步。
「當然是大隊幹部安排。」
「哪位幹部?」
蘇見青問。
王春妮被問得一頓。
「馬主任自然會安排。」
「那就是馬主任個人負責,還是大隊集體負責?」
蘇見青看向馬保國。
「請說清楚。」
馬保國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你現在問這些有什麼用?通知已經下來了,先把東西交上來。」
「通知只寫另行核定。」
蘇見青將那張紙展開。
「沒有寫撤掉我的隊長職務,也沒有寫由誰臨時接管。」
「沒有書面交接人、交接時間和責任範圍,我不能把印章交給任何人。」
馬保國的臉色有些難看。
「這是大隊幹部的集體意見。」
「請把集體意見寫出來。」
蘇見青拿出空白紙。
「由誰提出,誰同意,臨時負責什麼,出問題由誰承擔,都寫清楚。」
「如果只是口頭通知,我無法執行。」
王春妮冷笑。
「你現在已經成了軍屬,難道還想把大隊的事一直抓在手裡?」
「我是不是軍屬,和隊長職務有什麼關係?」
蘇見青問。
「軍屬登記只說明婚姻關係,不代表我不能管理知青點。」
「你以後早晚要隨軍。」
王春妮說道。
「秋收安排不能交給一個心不在這裡的人。」
「我什麼時候離開?」
「周長野什麼時候要求我離開?」
「部隊有沒有給我調動通知?」
蘇見青一連問了三個問題。
王春妮一個也答不上來。
蘇見青將婚姻情況說明從帳箱裡取出。
「這是昨天公社登記的材料。」
「家屬登記已經記錄,雙方生活安排由本人協商。」
「上面沒有寫我必須隨軍,也沒有寫已婚女知青不能擔任隊長。」
她又拿出知青隊長任命記錄。
任命記錄上的日期、經手人和公章都清清楚楚。
蘇見青指著其中一欄。
「這裡寫的是知青隊長任命。」
「任命條件中沒有未婚限制,也沒有結婚後自動失去管理職責的條款。」
大隊文書接過記錄,低頭看了幾眼。
馬保國伸手要拿。
蘇見青先一步收回。
「這份是原件,查看可以,由我在場保管。」
「你防誰呢?」
馬保國說道。
「防材料在交接途中少頁。」
蘇見青答道。
「前幾次已經有人拿著沒有署名的傳言,要求我交出推薦材料。」
「現在秋收要開始,印章、排工表和帳冊若一起交出去,出了差錯,最後還是會落到我頭上。」
明帳錄在任命記錄與大隊通知之間標出一行紅字。
【任命記錄無婚姻限制。】
【口頭說法缺少書面依據。】
蘇見青合上材料。
「我可以接受正常工作考核。」
「也可以把婚姻材料單獨封存,不讓它和推薦材料混在一起。」
「但在沒有正式撤職依據的情況下,我不會交出印章。」
馬保國把手收回去。
「你別拿公社來壓我。」
「不是壓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是按手續辦。」
「你若認為我不適合繼續負責,可以提出撤職意見,寫清理由,交大隊集體討論,再報公社核定。」
「不能只因為我結婚,就先把職位拿走。」
王春妮馬上道:「誰說只是因為結婚?你現在要顧著周家,哪還有精力管秋收?」
「我顧周家什麼?」
蘇見青問。
「退禮由周家處理,杜家的婚約由周家說明,周長野的部隊事務由他本人負責。」
「周家沒有把秋收排工交給我,也沒有把倉庫帳目交給我。」
「我為什麼要因為婚事放下自己的工作?」
王春妮的臉色變了。
院外幾個早起的社員圍了過來。
有人聽見這話,低聲說道:「她說得也有道理。」
「婚事是婚事,地里的活是地里的活。」
「要是結婚就不能當隊長,那大隊裡結過婚的幹部是不是都得交印?」
馬保國聽見議論,抬手壓了壓。
「都別圍著了,這是大隊內部安排。」
蘇見青轉頭看向那兩個生產組長。
「二位也是來接管排工的嗎?」
其中一人連忙擺手。
「我們只是陪馬主任過來。」
「那今天誰接管?」
「還沒定。」
蘇見青看著馬保國。
「既然還沒定,就說明臨時交接沒有形成決定。」
馬保國被她堵了一下,轉身從文書手裡抽出一張排工表,重重拍在桌面。
「你既然還要當隊長,那今年秋收的工分和糧食損耗,也由你一併負責!」
紙張被拍得跳了一下。
蘇見青拿起排工表,逐行查看。
第一生產組的翻曬、篩糧和登記欄里,王春妮和兩個老知青的名字被反覆寫著。
挑糧、裝袋和夜間搬運的崗位,卻集中排給何向東、陳露,還有幾個剛來不久的知青。
同樣是秋收工種,後面標註的分值卻不一樣。
王春妮負責登記和篩糧,每天的工分比挑糧的人還高。
蘇見青將排工表攤平。
「這份表是誰排的?」
馬保國說道:「各組根據實際情況安排。」
「那請各組負責人解釋。」
她把表推到兩個生產組長面前。
「為什麼同樣是翻曬,有的人按高分算,有的人按普通分算?」
「為什麼王春妮連續安排在登記和篩糧,何向東卻連續挑糧、裝袋?」
「為什麼夜間看守沒有輪換?」
兩個組長低下頭。
「老知青熟悉流程。」
王春妮說道。
「熟悉流程,就能少幹活多拿工分?」
蘇見青問。
「篩糧每天篩出多少雜質,登記多少袋,減少了多少損耗?」
王春妮的嘴唇動了動。
「這些都是技術活。」
「技術活也要有完成量。」
蘇見青拿起另一張空白表格。
「從今天起,秋收排工按生產組、工種、時間、完成量和同組見證登記。」
「同一工種、同樣時長,使用同一計分標準。」
「輕重工種輪換,誰都不能連續占著高分輕活。」
馬保國立刻打斷她。
「秋收馬上開始,哪有時間重新排?」
「那就請馬主任寫下,繼續使用這份排工表。」
蘇見青又把筆遞過去。
「寫明王春妮等人可以長期占據登記、篩糧和看守崗位,重活由其他人承擔。」
馬保國沒有接筆。
「你別故意曲解。」
「那就按事實重排。」
蘇見青把原表折好。
「我先把自己的名字寫進挑糧組、覆核組和夜間交接組。」
「管理工作單獨登記,不和生產工分混算。」
「我的每一筆工分,由同組人員記錄,我不經手修改。」
她在新表上寫下自己的姓名。
王春妮看見後,臉色越發難看。
「你把自己排到挑糧組,是不是想借重活給自己加分?」
蘇見青停筆,看了她一眼。
「我不參加本次推薦加分。」
「但我要先把這套標準做給你們看。」
何向東接過空白登記表。
「那我來記。」
「陳露負責個人工分異議。」
「沈秀蘭負責曬場完成量和雜質記錄。」
蘇見青迅速分派下去。
「帳目不由一個人保管,重量、工分和損耗分開登記。」
馬保國看著四人已經各自拿到表格,想阻止卻找不到理由。
他只能盯著蘇見青腰間的印章。
「你最好記住,秋收出了任何問題,都算在你這個隊長頭上。」
「誰負責哪一環,記錄上會寫清楚。」
蘇見青把新排工表貼到牆上。
「出了問題,按經手人、覆核人和交接記錄查。」
「不會因為誰聲音大,就把帳算到誰頭上。」
馬保國轉身離開。
王春妮跟在後面,走出幾步,又回頭看向牆上的排工表。
她的名字被安排到翻曬、挑糧和夜間看守三個崗位,原本連續占據的輕鬆工種被拆開。
何向東走到蘇見青身旁。
「隊長,第一批糧食什麼時候入場?」
「等各組重新核對人數和工種。」
蘇見青回答。
「從今天起,工分和損耗帳一起攤開。」
她的手指落在排工表最下方。
那裡寫著一行新規:
「誰幹活,誰登記;誰經手,誰簽字;誰有異議,規定時間內提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