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排工表貼出去後,曬場上的人沒有立刻散開。
王春妮站在牆邊,盯著自己被拆開的工種欄,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。
「翻曬、挑糧、夜間看守,什麼活都排給我了。蘇隊長,你這是公事,還是故意找我的麻煩?」
「你的名字被排在三個崗位,是因為原來的表上同一批人反覆占著輕活。」
蘇見青把舊排工表攤在長凳上。
「現在輪換,是為了讓每個人都幹過不同工種,不是單獨針對你。」
「那為什麼不把所有人都拆開?」
王春妮問。
「已經拆了。」
蘇見青指著表格。
「第一組的登記、篩糧和翻曬,第二組的挑糧、裝袋和運輸,第三組的夜間看守,都重新排過。」
「誰幹什麼,後面寫著時間和見證人。」
「你看不清,可以讓陳露讀給你聽。」
陳露拿起新表。
「王春妮,今日翻曬,明日挑糧,後日夜間看守。何向東今日挑糧,明日裝袋,後日覆核。」
「陳露負責登記和個人工分異議,沈秀蘭負責曬場完成量與雜質記錄。」
「隊長負責抽查,不單獨改分。」
王春妮將表格扯下來。
「你們幾個人倒是分得清楚。可秋收這麼忙,誰有工夫天天換崗位?」
「原來的表能讓你們連續占輕活,說明每天都有工夫安排。」
蘇見青伸手接回排工表。
「現在只是把時間用在該用的地方。」
馬保國從曬場另一邊走來。
「蘇隊長,排工不是做文章。」
「大家幹活都有自己的習慣,突然換來換去,出了差錯誰負責?」
「誰負責,表上寫誰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排工表由各組長提出,工分由同組人員登記,完成量由覆核人確認,出了差錯按經手和見證記錄查。」
「不會因為一張表是你們過去排的,就把所有責任推給幹活的人。」
馬保國看著她。
「你這是不信任老社員?」
「我信任認真幹活的人。」
蘇見青把舊錶翻到背面。
「但信任不能代替記錄。」
「同樣是翻曬,有人每天記高分,有人只記普通分。你們說是按能力安排,那就請把能力寫出來。」
她將舊排工表遞給兩個生產組長。
「王組長,解釋一下。」
其中一人接過表,嘴裡含糊道:「王春妮她們是老知青,熟悉曬糧流程,所以安排登記、篩糧和看守。」
「熟悉哪一項?」
蘇見青問。
「篩糧、登記、看守,都熟悉。」
「篩糧每天篩出多少雜質?」
「這……」
「登記每天登記多少袋?」
「秋收還沒正式開始,哪能提前記?」
「那為什麼工分已經提前定了?」
生產組長說不出話。
蘇見青又指向另一欄。
「夜間看守為什麼沒有輪換?」
「夜裡冷,年輕人扛不住,老知青有經驗。」
王春妮立即接話。
「看守不是坐著就行,半夜要查糧堆,發現破袋還要補麻繩。我們幹的是細活。」
「既然是細活,就更該記清楚。」
蘇見青從桌上取出一張空白記錄表。
「看守時間、巡查次數、糧堆編號、發現的問題,全部登記。」
「誰發現破袋,誰報告;誰負責補繩,誰簽字;誰接班,誰在交接欄確認。」
「以前有人只寫一個夜班,卻沒有接班記錄。這樣的工分,我不承認。」
王春妮的手垂了下去。
馬保國皺眉。
「秋收最要緊的是把糧食收回來,不是把每個人的動作都寫滿紙。」
「糧食收回來,才有工分可算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連誰挑了多少袋、哪一批糧食進了曬場都不知道,最後憑什麼分糧?」
「難道憑你們一句大家都辛苦了?」
曬場上的社員逐漸圍了過來。
何向東站在挑糧隊伍里,肩上搭著一根麻繩。
「我昨天挑了大半天,工分只比王春妮篩糧多一點。」
「她們篩糧的時候,太陽還沒出來,收工卻和我們一樣。」
有人接話:「我也碰到過。重活幹完,分數還不如登記的人。」
王春妮轉身說道:「你們懂什麼?登記錯一個數,整批糧就會算錯。」
「那你昨天登記了多少?」
蘇見青問。
王春妮噎住。
「你說登記重要,我認。」
蘇見青拿出記錄冊。
「所以登記也要有完成量。昨天你負責的那一欄,沒有登記袋數,沒有覆核人,也沒有組長簽字。」
「只有一個高分。」
王春妮看著那一頁,伸手要拿。
蘇見青將記錄冊合上。
「這本是原始記錄,不能帶走。」
「我只是看看。」
「可以,當著見證人的面看。」
蘇見青轉向陳露。
「把昨日登記頁抄一份,交給王春妮核對。」
「若她認為記錄有誤,寫出哪一行不對,找見證人補說明。」
陳露立即取出紙筆。
王春妮接過紙,卻沒有落筆。
她不願意把自己的名字和缺少記錄的地方寫在一起。
蘇見青沒有催她。
「你可以今天不寫。」
「但在異議期限內沒有說明,原記錄就按現有內容保存。」
馬保國聽到這裡,直接把舊排工表收走。
「這張表是大隊排的,不是你說作廢就作廢。」
「我沒說作廢。」
蘇見青伸手拿回。
「舊錶作為原始材料封存,新表從今天開始執行。」
「舊錶上的崗位、工分和簽字,都會留著核對。」
「誰想證明自己沒有占便宜,就該支持留底。」
馬保國沒有鬆手。
兩人各自捏著紙的一端。
「蘇隊長,你剛結婚就把手伸到大隊秋收上,管得是不是太寬了?」
「婚姻情況說明已經交公社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隊長任命也在大隊留檔。」
「我現在負責秋收排工,就該把工分和損耗一起管好。」
「若你認為我不該管,請拿出撤職依據。」
「別一遇到問題,就拿我的婚事說話。」
馬保國臉上掛不住,鬆開了手。
蘇見青接過舊錶,將它折好交給陳露。
「舊錶封存,寫明收取時間和經手人。」
陳露在封面寫下日期。
沈秀蘭把新表貼回牆上,又在下面加了一欄。
「組內見證人。」
蘇見青點頭。
「每個崗位至少由同組人員確認。」
「登記人不能同時做唯一覆核人。」
「覆核人也不能替別人補寫工分。」
王春妮忽然抬頭。
「照你這麼排,隊長自己是不是也要算進去?」
「當然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我參加生產,就按工種和時長算工分。」
「我做核帳、協調和交接,另外記管理事項,不和個人生產工分混在一起。」
「管理事項不是給我加分的理由。」
「誰願意監督,可以在記錄上簽字。」
她拿起筆,在挑糧、覆核和夜間交接三欄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王春妮看著那幾行字,冷笑起來。
「你把自己排到挑糧組,是不是想借重活給自己加分?」
「我不參加本次推薦加分。」
蘇見青把筆放回桌上。
「我的生產工分由同組人員登記,自己不能改。」
「如果我少記了,你們可以提出異議;如果我多記了,就按記錄扣回。」
何向東接過登記表。
「我來記隊長的挑糧工分。」
陳露說道:「我負責收集異議。」
沈秀蘭把覆核表放到曬場邊。
「我負責記錄完成量和雜質。」
蘇見青看向王春妮。
「你若認為這個標準不公平,可以和我一起挑糧。」
「也可以讓別人登記你的工分。」
「但不能只拿一句熟悉流程,就把高分輕活占住。」
王春妮沒有回答。
遠處,第一批糧食已經從地里送來。
裝糧的麻袋堆在車邊,麻繩被太陽曬得發硬。
何向東拿起一條麻袋,按照新表上的編號登記。
「入場重量記在哪裡?」
「先記生產組、車次和麻袋編號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稱重後由你簽字,沈秀蘭核對,陳露留一份副本。」
「曬場覆核和入倉交接分開記。」
「不能一張表從頭寫到尾。」
馬保國站在車旁,聽見這話,眉頭越皺越緊。
「糧食才剛進場,你又要加這麼多手續。」
「麻袋少一條,糧食少一袋,誰能說清?」
蘇見青問。
「如果今天少了,明天拿什麼補?」
沒人接話。
她拿起一支粉筆,在曬場牆邊寫下三句話。
「誰幹活,誰登記。」
「誰經手,誰簽字。」
「誰有異議,規定時間內提出。」
「這不是給秋收添麻煩。」
蘇見青放下粉筆。
「是讓每個人幹完活,都能拿到該有的工分。」
第一袋糧食放上秤台。
何向東寫下入場記錄,沈秀蘭站在旁邊覆核。
王春妮被排在翻曬組,她站在曬場邊,盯著那一欄新規,遲遲沒有邁步。
蘇見青把登記表遞給她。
「去領篩子。」
「今天先從翻曬開始。」
王春妮咬了咬牙,接過篩子。
她剛走兩步,身後的趙有財便匆匆趕來。
「隊長,倉庫那邊說,今天的糧食不能按你的新表入帳。」
「誰說的?」
「倉庫經手人。」
「讓他來說明。」
趙有財沒有回答,只朝倉庫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裡,趙有財的弟弟正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一把舊秤。
蘇見青看見那把秤,伸手按住了剛寫完的入場記錄。
「第一批糧,先不進倉。」
「把倉庫的秤和曬場的秤都搬過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