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見青沒有接趙有財的話。
「把兩把秤都搬過來。」
趙有財站在原地，遲遲沒有動。
倉庫門口的趙有糧先開了口：「曬場的秤不歸倉庫管，搬過去出了差錯，誰負責？」
「誰搬，誰在交接欄簽字。」
蘇見青看向陳露。
「記下倉庫秤的編號、秤砣數量和搬出時間。」
陳露提筆記下。
趙有財臉上的肉抖了一下。
「隊長，今天第一批糧還沒過倉，就為了兩把秤折騰這麼久，後面的糧還收不收了？」
「正因為要收糧，才要先把秤說清楚。」
蘇見青指向牆邊的新排工表。
「入場重量、曬後重量、入倉重量，三處都要有記錄。現在倉庫說不能按新表入帳，那就把兩把秤放在大家面前比。」
何向東和另一名社員抬來曬場的秤。
秤桿擦得發亮，秤盤邊緣還留著昨夜刷過的水痕。
趙有糧不情願地把倉庫舊秤拖過來。
舊秤的木架一側已經掉漆，秤砣用黑布包著，布角磨出了毛邊。
蘇見青沒有急著稱糧。
她先讓陳露登記兩把秤的外觀、秤砣數量和經手人。
趙有糧把黑布解開，裡面露出一大一小兩隻秤砣。
沈秀蘭拿起曬場秤的秤砣，對照著看了一遍。
「曬場這邊也是兩隻。」
「那就一樣了。」
趙有糧鬆了口氣。
「既然都是兩隻，稱出來的數不會差太多。」
「差多少算太多？」
蘇見青問。
趙有糧沒有答。
她讓何向東搬來一袋剛從地里送到的糧食。
袋口麻繩打著新結，麻袋上的編號是「東一」。
「先用曬場秤。」
何向東將麻袋放上秤盤，秤桿向下一落。
陳露報數：「一百二十斤。」
何向東在入場記錄上寫下重量，沈秀蘭看過後簽字。
蘇見青又讓人把同一袋糧食換到倉庫秤上。
趙有糧趕緊走過來。
「這袋已經稱過了，沒必要再稱。」
「同一袋糧，兩把秤各稱一次，才能知道差多少。」
「這不是浪費工夫嗎？」
「如果兩把秤一樣，最多多寫一行字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如果不一樣，少掉的糧食算誰的？」
趙有糧不再阻攔。
麻袋放上舊秤，秤桿晃了幾下，停在一百一十五斤的位置。
周圍的人發出一陣議論。
何向東把兩張記錄擺到一起。
「一百二十斤和一百一十五斤，差了五斤。」
馬保國不知何時站到倉庫旁邊。
他看著兩邊的數字，開口道：「舊秤用了很多年，秤桿有誤差很正常。秋收哪能拿這種小差額做文章？」
「一袋差五斤，不是小數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今天入場的糧食不止這一袋。若每袋都少記，誰能算清最後少了多少？」
馬保國沉下聲音：「那你想怎麼辦？把倉庫秤砸了？」
「先校秤。」
蘇見青讓沈秀蘭去取曬場上已經稱過的標準砝碼。
砝碼放上兩把秤，曬場秤桿很快平衡，倉庫舊秤卻一直向下偏。
趙有糧伸手去碰秤砣。
蘇見青攔住他。
「不要動。」
「我只是看看。」
「查看可以，先讓陳露記下秤砣位置。」
陳露站在旁邊，快速寫下記錄。
蘇見青拿起那隻大秤砣，在手裡掂了掂。
「這只比曬場的輕。」
趙有糧連忙說道：「舊秤舊砣，磨損一點很正常。」
「磨損也該有校驗記錄。」
蘇見青問：「倉庫有沒有？」
趙有糧看向趙有財。
趙有財把臉轉開。
馬保國說道：「先把糧食收了，秤的問題秋收後再說。」
「秋收後再說，今天的重量就沒有地方對。」
蘇見青將秤砣放回桌面。
「從現在起，倉庫舊秤暫停入帳。」
「所有糧食先按曬場秤登記入場，入倉前用經過核驗的秤復稱。」
趙有糧急了。
「沒有你的命令，誰敢停倉庫的秤？」
「那就由你寫下，舊秤未經核驗也可以繼續入帳。」
蘇見青把紙和筆遞給他。
「寫清楚，出了差額由誰負責。」
趙有糧握著筆，卻遲遲沒有落下。
馬保國把紙拿走。
「別什麼都逼著人簽。」
「我不是逼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這是經手責任。」
她從帳箱裡取出一張空白交接表。
「趙有糧負責倉庫交接，何向東負責入場記錄，沈秀蘭負責曬後覆核，陳露負責簽收副本。」
「每一欄都有人簽字，誰也不用替別人背帳。」
何向東接過交接表。
「隊長，那倉庫什麼時候能按新秤入帳？」
「校秤完成後。」
「要是趙有財不讓查呢？」
「把拒絕查驗寫下來，連同舊秤一起封存。」
趙有財的臉色難看起來。
他上前一步，壓低聲音：「蘇隊長，倉庫不是你一個人的地方。」
「所以我才不讓你一個人決定重量。」
蘇見青答道。
「倉庫里每一袋糧，都是生產組一趟趟挑來的。你說多少就是多少，老實勞動的人憑什麼相信？」
圍在旁邊的社員沒有出聲。
何向東卻把手裡的交接表拍在秤台上。
「我同意按新規來。」
「我挑來的糧，我願意看著它怎麼進倉。」
「我也同意。」
一個年長社員走出人群。
「往年都是倉庫說多少就是多少，出了差額也沒人解釋。今天要是能把秤說清，大家都省心。」
馬保國看見眾人開始站到蘇見青那邊，只能說道：「先按你的辦法試一天。」
「不是試我的辦法。」
蘇見青糾正。
「是按入場、曬後、入倉三次登記。」
「試一天也好，長期執行也好，都要按同一套記錄。」
她讓人把舊秤搬到一旁，貼上封條。
封條上寫明：「待核驗，未經允許不得使用。」
趙有財盯著封條，手指在衣角上來回蹭了幾下。
蘇見青沒有繼續逼問，轉身回到曬場。
她拿起一條麻袋，將自己的名字寫進挑糧登記表。
王春妮剛好經過，看到後停下腳步。
「隊長，你還真要下場？」
「我參加生產，就該有生產記錄。」
「那管理工作呢？」
「單獨登記。」
蘇見青指著另一冊記錄。
「核帳、協調、交接和抽查，寫在管理事項里，不算個人生產工分。」
「你不怕最後工分比別人少？」
「少了可以提出異議，多了照樣扣回。」
她把兩本冊子交給何向東和陳露。
「我的工分由同組人員登記，我不碰原始記錄。」
王春妮撇嘴。
「你這麼做，不就是為了讓大家誇你公平？」
「你若不信，可以和我一起挑糧。」
王春妮沒有接話。
蘇見青已經彎腰抬起麻袋。
袋子剛離地，麻繩結忽然鬆開，裡面的糧食從袋口往下漏。
何向東趕緊托住袋底。
「別抬，先放下！」
麻袋落回地面，玉米粒灑出一小片。
王春妮立刻說道：「隊長連麻繩都不會系，還要管秋收？」
曬場上有人笑了聲。
蘇見青沒有辯解，蹲下撿起散落的玉米粒。
「這個結怎麼打？」
何向東把麻袋口攏好，重新示範。
「先繞兩圈，再從繩套里穿過去，不能只壓一道。」
蘇見青看了一遍，照著重新打結。
她拉了拉繩頭，確認麻袋口沒有鬆動，才將麻袋抬起來。
「記下來。」
陳露問：「記什麼？」
「第一趟麻袋結松，糧食散落，未進入入場重量。」
沈秀蘭蹲在地上，將散落的玉米粒一粒粒撿進小筐。
「這也要記？」
「要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不是為了給我扣分，是為了讓損耗有出處。」
王春妮站在旁邊，沒再說話。
一天下來，蘇見青先後參加挑糧、翻曬和入倉交接。
她的生產工分由不同的人記錄，管理事項則單獨列在另一頁。
收工時，何向東將兩本冊子遞給她。
「隊長，你的挑糧記錄在這裡，管理記錄在這裡。」
「我核過了。」
蘇見青看了一遍。
「陳露，你把今天各組完成量抄出來，明早貼牆公布。」
「沈秀蘭，篩出的雜質單獨裝袋，寫明來源和重量。」
「何向東，今天所有入場麻袋編號和車次，跟生產組登記冊再核一次。」
三個人各自答應。
天完全黑下來後，蘇見青回到屋裡。
桌上放著一封從部隊寄來的信。
她拆開信封，先看見周長野熟悉的字跡。
「蘇見青同志，家屬登記回執已經收到。」
下面沒有詢問她什麼時候隨軍，也沒有要求她儘快離開知青點。
只有一句：
「你先把該做的事做完。隨軍與否，等你願意時再談。」
蘇見青拿起筆，在信紙背面寫下回信。
「回執收到。秋收排工出了問題，我暫時不能離開。」
寫到這裡，她停了停，又補了一句：
「不是因為不願意和你一起生活，是這裡的帳還沒有交接完。」
她將信折好，放進信封。
院外忽然傳來沈秀蘭的腳步聲。
「隊長，工分表和倉庫入場記錄對不上。」
蘇見青推門出去。
沈秀蘭把兩張記錄遞到她面前。
「生產組登記挑糧四千八百斤，曬場入場記錄四千六百斤，倉庫今天只收了四千斤。」
蘇見青接過記錄，指腹壓住最後一行。
「少了整整八百斤。」
遠處的倉庫門已經關上。
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，趙有財的聲音隔著牆傳出來。
「今晚先別開門，明早再補一張損耗單。」
蘇見青抬頭看向倉庫。
「陳露，把今天所有記錄收齊。」
「何向東，清點空麻袋。」
「沈秀蘭，先把曬場剩下的糧食看住。」
她拿起隊長印章，轉身朝倉庫走去。
「這八百斤，今晚就得查清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