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見青走到倉庫門前,抬手敲了三下。
「趙有財,開門。」
裡面沒有回應。
何向東把曬場上的煤油燈提過來,燈光照在門縫上,能看見裡面有人影晃動。
蘇見青又敲了一下。
「今晚先別開門,明早再補一張損耗單。」
趙有財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。
蘇見青聽完,轉身看向陳露。
「記下來。」
陳露翻開記錄冊。
「倉庫經手人拒絕當晚開門,準備次日補寫損耗單。」
倉庫里立刻傳出腳步聲。
門栓被拉開,趙有財站在門內,手裡還捏著一張空白紙。
「隊長,今天秋收太忙,大家都累了。八百斤差額,明早核清楚再寫,不會少了誰的。」
「誰讓你補寫損耗單?」
蘇見青問。
「帳上少了糧,總要有個說法。」
「先查清楚,再寫說法。」
她看向趙有財手裡的紙。
「把紙交出來。」
趙有財沒有動。
「這只是空白紙。」
「所以更不能留在你手裡。」
蘇見青伸手。
「今天的入倉記錄、損耗說明和麻袋領用冊,一起拿出來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這些都在倉庫里,晚上翻找容易弄亂。」
「那就由經手人當著見證人的面翻。」
「蘇隊長,你這是不信任我?」
「我是不讓任何人單獨保管三本帳。」
蘇見青將隊長印章放在門邊的木箱上。
「何向東負責生產組登記,沈秀蘭負責曬場覆核,陳露負責入倉副本。」
「今天少了八百斤,必須把三處記錄放在一起對。」
趙有財往門裡退了一步。
「你說少了八百斤,可倉庫只收到了四千斤。」
「生產組登記四千八百斤,曬場登記四千六百斤,倉庫登記四千斤。」
蘇見青接過沈秀蘭遞來的三張紙,貼在倉庫門板上。
「這是生產組挑糧記錄。」
「這是曬場入場記錄。」
「這是倉庫入帳記錄。」
「帳上從四千八百斤變成四千六百斤,少了二百斤;從四千六百斤變成四千斤,又少了六百斤。」
馬保國站在人群後面。
「秋收第一天,糧里混著泥土、雜草和沒曬乾的水分,少二百斤很正常。」
「那剩下的六百斤呢?」
蘇見青問。
「運輸途中撒漏,或者裝袋時掉了。」
「哪一輛車撒漏?」
「車多,人也多,誰能記得清?」
「哪幾條麻袋破了?」
馬保國沒有回答。
蘇見青看向趙有財。
「倉庫收糧時,若發現破袋,損耗說明上應當寫明麻袋編號、發現時間和經手人。」
「今天的損耗說明在哪裡?」
趙有財捏著那張空白紙。
「還沒來得及寫。」
「那就不能先把六百斤算進損耗。」
她朝何向東伸手。
「把生產組登記冊拿過來。」
何向東將冊子翻到最後一頁。
「東組送來四十八袋,登記四千八百斤。」
蘇見青問:「每袋的編號呢?」
「東一到東四十八。」
「曬場入場記錄呢?」
沈秀蘭翻開自己的冊子。
「從東一到東四十六,剩下兩袋沒有寫入場重量。」
「送來四十八袋,曬場只登記四十六袋。」
蘇見青看向趙有財。
「那兩袋去了哪裡?」
趙有財說道:「可能是送來後直接進倉了。」
「倉庫只入帳四千斤。」
「也可能是後來轉到別的生產組。」
「轉到哪個組?」
「我得查冊子。」
「現在就查。」
趙有財沒動。
蘇見青將倉庫門推開。
趙有財伸手擋住。
「倉庫晚上不能隨便進。」
「倉庫不是你的私宅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的手。
「今天的糧食由你經手,帳也由你保管。現在記錄出現差額,你沒有資格拒絕見證查驗。」
「馬主任還在這裡。」
趙有財轉頭看向馬保國。
「要不要先請馬主任決定?」
馬保國走到門前。
「蘇隊長,天黑了,倉庫里東西多,今晚查容易出錯。」
「所以才要多人見證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如果明早再查,誰能證明裡面的麻袋、秤砣和記錄沒有動過?」
「你懷疑誰會動?」
「我沒有指名。」
「但你把所有人都防著。」
「帳目出了差額,先防止證據變化,是經手責任。」
她讓陳露站到門邊。
「記錄倉庫開門時間、在場人員和現有封存情況。」
沈秀蘭取來一卷麻繩。
「隊長,昨天曬場邊一共領用四十八條新麻袋。」
「現場還剩多少?」
「我剛才清點過,三十九條。」
蘇見青轉頭。
「帳上領用四十八條,現場只剩三十九條,少了九條。」
何向東走到曬場旁,把空麻袋一條條拖出來。
麻袋上的編號被煤油燈照得清楚。
東一到東三十九,整齊排在牆邊。
「剩下九條,編號是哪幾個?」
沈秀蘭拿出領用冊。
「東四十到東四十八。」
蘇見青接過冊子,逐一核對。
領用欄里,東四十到東四十八都寫著當天午後領出,領用人一欄卻只有一個「趙」字。
「趙有財,這是你的簽字?」
趙有財看了一眼。
「倉庫發袋,當然要登記。」
「誰領走的?」
「各組的人。」
「哪個組?」
「我記不清了。」
「領給誰?」
「秋收這麼忙,不可能每條袋子都記得。」
蘇見青將領用冊遞給陳露。
「把這九條袋子的編號抄下來。」
「再把領用時間、領用人和歸還情況全部抄清。」
陳露點頭。
趙有財轉身要回倉庫,何向東伸手攔住。
「隊長還沒讓你進去。」
「我進去拿損耗說明。」
「先說清楚,損耗說明為什麼還沒有寫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剛才不是說了嗎?天黑,來不及。」
「你有時間寫一張空白損耗單,卻沒時間寫破袋編號?」
何向東問。
趙有財瞪了他一眼。
「你一個挑糧的,懂什麼帳?」
「我不懂帳。」
何向東說道。
「但我挑了東組的四十八袋糧,我知道每一袋都從哪邊來的。」
「今天送到曬場時,東四十到東四十八沒有經過我手。」
蘇見青抬頭。
「你說什麼?」
何向東指向生產組記錄。
「東組四十八袋是我和老趙頭一起登記的。東四十到東四十八裝袋時,車已經先走了。」
「誰讓車先走?」
「趙有糧。」
倉庫門口的趙有糧聽到自己的名字,趕緊說道:「車不夠用,我讓車先把糧送到倉庫。」
「送到倉庫後,誰接的?」
「我哥。」
趙有糧說完,趙有財立刻瞪了他一眼。
蘇見青把這句話記入記錄。
「東四十到東四十八沒有曬場入場重量,卻由趙有糧提前送往倉庫。」
「倉庫入帳只有四千斤。」
「那九條麻袋是否進過倉庫,必須查清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我剛才說了,可能已經入倉,只是還沒來得及登記。」
「那就打開倉庫。」
馬保國終於開口:「趙有財,開門。」
趙有財站在門口,遲遲沒有動。
馬保國的聲音重了些。
「開門。」
趙有財這才退到一旁。
倉庫門打開,裡面堆著剛收進來的糧袋,靠牆放著幾條舊麻袋,麻袋口都用麻繩重新紮過。
蘇見青沒有立刻進去。
她先讓陳露記錄倉庫原有糧袋的排列位置,再讓沈秀蘭站在門邊核對編號。
「東一到東三十九,按順序找。」
何向東提燈,沈秀蘭報編號。
「東一,東二,東三……」
一直數到東三十九,沒有中斷。
「東四十。」
沈秀蘭的聲音停住。
倉庫靠里側沒有東四十。
「東四十一。」
還是沒有。
東四十到東四十八,九個編號,一個也沒有出現在糧堆里。
趙有財說道:「可能還在運輸車上。」
「哪輛車?」
蘇見青問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誰負責運輸登記?」
何向東從門外拿來車次冊。
「今天只有三輛車進出。」
「第一輛送東組前四十袋,第二輛下午送西組,第三輛負責倉庫附近轉運。」
蘇見青翻看車次記錄。
「第三輛車的出發時間是什麼時候?」
「午後。」
「回來的時間呢?」
「記錄上沒寫。」
她將車次冊遞給趙有財。
「補寫。」
趙有財握著筆,沒有落下。
「車還沒回來,怎麼寫?」
「車次、出發時間、經手人,先按已經發生的寫。」
「沒有回倉記錄,不能亂填。」
「所以才要查。」
蘇見青看向馬保國。
「馬主任,東四十到東四十八沒有曬場入場記錄,也沒有倉庫入帳記錄。」
「現在請你決定,第三輛車和九條麻袋由誰負責查找。」
馬保國沒有馬上回答。
倉庫里的煤油燈被風吹得晃了晃,燈影掠過牆邊那幾隻舊麻袋。
其中一隻麻袋口露出半截新麻繩。
繩結的打法,和今天倉庫發出的新麻繩一模一樣。
蘇見青走過去,沒有伸手碰。
「陳露,記錄位置。」
「沈秀蘭,記下麻繩顏色和結法。」
她看向趙有財。
「把這幾條舊麻袋的編號報出來。」
趙有財抬起頭,聲音發緊。
「那是以前留下的空袋,和今天的糧沒有關係。」
蘇見青看著牆邊那隻麻袋。
「既然是空袋,就當著大家的面打開。」
趙有財站在原地,沒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