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既然是空袋,就當著大家的面打開。」
蘇見青的話落下,趙有財仍站在牆邊。
倉庫里堆著剛收進來的糧袋,牆角那幾隻舊麻袋沾滿灰土,袋口卻繫著新麻繩。繩頭整齊,結扣也沒有被雨水泡過的痕跡。
何向東提著煤油燈走近。
「隊長,先開哪一隻?」
「從露出新繩的那隻開始。」
趙有財抬手擋住他。
「舊袋都是空的,翻它們做什麼?」
「你剛才說它們和今天的糧沒有關係。」
蘇見青看著他。
「既然沒有關係,打開以後更該證明清楚。」
趙有財看向馬保國。
「馬主任,倉庫里的舊袋一直都放在這裡,不能因為一根麻繩就全部翻出來。」
「翻。」
馬保國說道。
他的語氣不重,卻讓趙有財的手停了下來。
何向東解開第一個袋口。
裡面沒有糧,只有幾段用過的麻繩和一塊沾著玉米皮的舊布。沈秀蘭接過布,放到燈下看了看。
「這不是舊布。」
她指著布邊。
「邊上的線還沒磨斷,像是剛從袋口墊下來的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倉庫里修袋子,當然會用布。」
「什麼時候修的?」
蘇見青問。
「我哪記得?」
「今天修過幾個袋?」
「秋收剛開始,哪有那麼多破袋。」
趙有財答得太快,門口的兩個社員都聽見了。
蘇見青讓陳露寫下:「趙有財稱今日未記得修袋數量,又稱秋收剛開始,沒有多少破袋。」
第二隻舊袋打開,裡面落出一根短麻繩。
麻繩上粘著幾粒玉米,繩結是雙套結,和曬場發下去的新繩完全一樣。
何向東拿起繩頭,臉色變了。
「這個結,是倉庫發繩時教的。」
「東四十到東四十八那九條袋子,裝袋時用的也是這種結。」
趙有財立即說道:「麻繩都是倉庫發的,打一樣的結有什麼奇怪?」
「沒什麼奇怪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奇怪的是,這些繩子出現在你說的舊空袋裡。」
「要是袋子一直是空的,為什麼袋口會留著新糧?」
趙有財張了張嘴。
蘇見青沒有給他補話的機會。
「繼續開。」
第三隻舊袋裡掉出一小截油紙。
油紙上有墨跡,像是包過什麼東西。沈秀蘭將它鋪開,露出半行字。
「東四十至東四十八,夜轉……」
後面的字被油污遮住。
趙有財上前一步。
「那是廢紙,不能說明什麼。」
「廢紙上有編號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陳露,記錄原樣。不要擦,不要補。」
陳露把油紙夾進兩張白紙中間,寫下發現位置和時間。
蘇見青轉頭看向趙有財。
「把麻袋領用冊拿出來。」
「已經給你看過了。」
「我要看完整的,不是你翻過的那一頁。」
趙有財沒有動。
馬保國開口:「拿出來。」
趙有財只好轉身,從柜子里取出一本厚冊子。
冊角磨得發黑,裡面夾著幾張摺疊紙。
蘇見青伸手去拿,趙有財卻先一步把夾紙抽出。
「這些是舊記錄。」
「放回去。」
「舊記錄不能和今天的帳混在一起。」
「正因為不能混,才要單獨封存。」
蘇見青向何向東使了個眼色。
何向東站到櫃門旁。
趙有財見沒有地方再藏,只能把夾紙放回冊子。
蘇見青翻開麻袋領用冊,從第一頁查到今天。
東四十至東四十八的編號都在午後領用一欄,領用人寫著「趙有財」,歸還欄空著。
再往後翻,九個編號旁邊卻各自添了一筆紅墨。
「這是後來補的?」
蘇見青問。
趙有財答:「倉庫記錄有時候要補齊。」
「補齊什麼?」
「袋子去向。」
「去向寫在哪裡?」
趙有財沉默。
蘇見青把冊子遞給陳露。
陳露翻到夾紙的位置,抽出兩張摺疊單據。
第一張寫著「夜間轉運」,編號東四十至東四十四,共五條袋子。
第二張寫著「臨時調運」,編號東四十五至東四十八,共四條袋子。
兩張單據的時間都在昨天下午,目的地寫著公社糧站。
押運人一欄,第一張寫著「趙有糧」,第二張只寫了一個「趙」字。
蘇見青看向趙有財。
「這兩張單據是誰填的?」
趙有財說道:「倉庫忙,誰順手寫的,我不清楚。」
「上面有你的批字。」
蘇見青將單據轉過去。
右下角的「趙」字,和麻袋領用冊上的簽名一模一樣。
「這是倉庫的調運記錄。」
「有大隊公章嗎?」
「夜間臨時轉運,不需要每張都蓋章。」
「誰批准的?」
「馬主任知道。」
馬保國抬頭。
「我沒有批准這兩批糧。」
趙有財的聲音立刻變了。
「那可能是我記錯了。」
「你剛才說馬主任知道。」
蘇見青說道。
「現在又說自己記錯。哪句話是真的?」
趙有財額頭冒出汗。
馬保國把單據拿起來看了一眼。
「這上面寫的是臨時調運,不能證明糧食真的運出去了。」
「我沒有說它能證明糧食運出。」
蘇見青將單據收回。
「它只能證明,九條麻袋在沒有曬場入場記錄、沒有倉庫入帳記錄的情況下,被人提前寫進了兩張轉運單。」
「至於糧食有沒有運出,運到哪裡,還要查押運車和收貨記錄。」
她將兩張單據分別裝進證據袋。
「從現在起,東四十至東四十八的領用冊、兩張轉運單、舊麻袋裡的油紙和新麻繩,全部封存。」
趙有財說道:「那是倉庫的東西,憑什麼由你封?」
「憑帳上少了六百斤,憑這九條麻袋沒有入倉,憑你是經手人。」
蘇見青把證據袋遞給陳露。
「封口。」
陳露用紙繩將袋口紮緊,又在封面寫下編號。
何向東走到門外。
「隊長,第三輛車的車夫找到了。」
「人在哪裡?」
「在車棚,他說車昨天下午被趙有糧借走,晚上才回來。」
蘇見青看向趙有糧。
「車輛出發和返回的時間,誰登記?」
趙有糧低聲道:「沒有登記返回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車壞在半路。」
「壞在哪裡?」
「我記不清了。」
「車上裝了什麼?」
「就是幾袋糧。」
「幾袋?」
趙有糧抬起頭,嘴唇動了幾下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何向東冷笑一聲。
「你借車送糧,卻不知道送了幾袋。」
蘇見青沒有讓他繼續爭吵。
「把車夫叫來。」
車夫很快被帶到倉庫門口,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,手上還沾著車軸油。
「昨天下午,趙有糧讓我把車趕到東組。」
車夫說道。
「他說倉庫缺袋,要先拉一批糧走。」
「你從東組拉了幾袋?」
「我沒進曬場,趙有糧在倉庫後門裝的。」
「裝了多少?」
「我看見一排麻袋,具體沒數。」
「車去了哪裡?」
車夫看了趙有糧一眼,聲音低下來。
「他說送公社糧站。」
「車有沒有進公社?」
「沒有。」
這句話一出,門口的人全站直了。
蘇見青問:「為什麼沒有進公社?」
「路上有人攔車,說糧先送別處。」
「誰攔的?」
車夫搖頭。
「天黑,我沒看清。」
「車最後停在哪裡?」
車夫抬手,指向村西。
「周家舊宅附近。」
趙有財立刻說道:「這和倉庫沒關係!」
「我還沒問你。」
蘇見青看向車夫。
「你在周家舊宅停了多久?」
「卸下幾袋後就走了。」
「幾袋?」
「九袋左右。」
蘇見青把車次冊攤開。
「九條麻袋,編號東四十至東四十八。」
車夫看著編號,點了頭。
「袋子上的字,我記得差不多就是這些。」
蘇見青沒有立即下結論。
她將車夫的說法、車輛路線和轉運單逐項寫進記錄。
「何向東,帶著車次冊去公社糧站。」
「查昨天下午到晚上所有入庫登記,特別看東四十至東四十八。」
「如果糧站沒有這九條袋子的記錄,再去問收貨人。」
何向東接過車次冊。
「現在就去?」
「現在就去。」
「天已經黑了。」
「帶上煤油燈。」
蘇見青又補了一句。
「讓糧站在複印抄件上寫明查驗時間和經手人。」
何向東點頭,轉身就走。
趙有財忽然伸手攔他。
「公社糧站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。」
何向東一把拍開他的手。
「隊長讓我查,我就按手續查。」
蘇見青看著趙有財。
「你若認為不能查,把理由寫進記錄。」
趙有財的手僵在半空。
沒人再替他說話。
倉庫門口的封條被煤油燈照得清楚,九個麻袋編號像九根釘子,釘在所有人眼前。
明帳錄在兩張轉運單上浮出提示。
【麻袋編號與曬場記錄斷開。】
【轉運單缺少糧站簽收。】
【押運路線與目的地不一致。】
【異常集中在夜間轉運環節。】
蘇見青合上證據袋,抬頭看向村西。
那條通往周家舊宅的土路,黑得看不清盡頭。
她沒有派人去周家搜糧,也沒有憑一條路線就認定誰拿了糧。
先查公社簽收。
帳要一筆一筆對,責任也要一層一層落下去。
何向東走出一段路,忽然在路口停住。
一個背著文件袋的公社送信員從黑暗裡趕來,把一張紙遞給他。
「你們大隊要查昨晚的糧?」
何向東接過紙。
「糧站剛翻出一張簽收單。」
他借著燈光看了一眼,臉上的驚訝藏不住。
「確實有九條麻袋的記錄。」
「收貨人不是公社糧站。」
何向東抬頭,朝倉庫方向喊道:
「隊長,簽收單上的收貨人寫的是周家自用糧!」